古代语言
古罗马
拉丁姆与罗马帝国 · 从最早的铭文到罗曼语族诸语言
拉丁语起初只是罗马周围一小片地区的语言。随着罗马势力的扩张，它传遍意大利和帝国西半部，成为法律、军队，后来又成为教会和学者的语言；它的口语形式则演变出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以及其他罗曼语族语言。罗马人从伊特鲁里亚人那里接过的字母，如今被三千多种语言使用。
一个地区的语言
拉丁语起初是拉丁人的语言。拉丁人生活在台伯河下游的拉丁姆，相传罗马于公元前753年在那里建城。拉丁语属于印欧语系的意大利语族。它最近的亲属是邻近的法莱里城的语言法利希语；较远的亲属有意大利南部的奥斯坎语（例如在庞贝就有用它书写的铭文），以及主要见于古比奥的伊古维翁铜表的翁布里亚语。
当时的意大利是多语言的。罗马以北生活着伊特鲁里亚人，他们的语言不属于印欧语系；南部和西西里岛上则有希腊城邦。拉丁语随罗马势力一同传播：先是遍及意大利，然后传遍帝国西部各行省。在东部，它仍是军队和部分行政机构的语言，但日常的口语和书面语依旧是希腊语。
最早的铭文
最早的拉丁语文本只有寥寥几件，都很简短，也难以理解。在罗马广场上被称为“黑石”（Lapis Niger）的黑色大理石铺面下，埋着一块刻有铭文的石块，由贾科莫·博尼于1899—1905年发掘出土。它的年代通常定为约公元前570—前550年，采用牛耕式书写（逐行改变书写方向），每行只保存下来三分之一到一半。它似乎是以诅咒相威胁、禁止扰乱某种仪式，并且提到了一位国王：recei 是 rex 的与格。
杜埃诺斯铭文刻在一件三联陶器上，1880年在罗马发现，其年代众说纷纭，从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不等。它从右向左书写，词与词之间没有间隔；到1983年，学者们已提出五十多种不同的解读。其最后一段的开头意思清楚：DVENOS MED FECED，“一位好（人）制作了我”。Duenos 是古典拉丁语 bonus“好”的较古形式。与普莱内斯特别针一样，这件器物上刻的也是所谓“说话的铭文”，即器物以第一人称讲述自己。
会说话的器物
来自伊特鲁里亚人的字母
按照主流观点，拉丁字母来自伊特鲁里亚字母，而伊特鲁里亚字母源自意大利南部希腊殖民地库迈所使用的希腊字母；希腊字母本身则来自腓尼基字母。伊特鲁里亚语没有浊辅音 b、d、g，因此希腊字母中表示这些音的字母在伊特鲁里亚语里或者不用，或者改变了音值。拉丁语恢复了 b 和 d，但起初 k 和 g 都用 C 来写。除 C 之外，表示 k 的还有 K 和 Q；在早期铭文中，选用哪一个往往取决于后面的元音（KA、CE、QO/QV）。
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人们在 C 上加一笔，造出了新字母 G。它取代了用不上的 Z 的位置，Z 因而退出了字母表；古代作家（普鲁塔克）把 G 的引入与斯普里乌斯·卡尔维利乌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伊特鲁里亚人起初用 FH 这对字母来写 f 音，普莱内斯特别针也是这样写的；拉丁语后来只保留了 F。公元前1世纪，为了书写从希腊语借来的词，字母表末尾又添上了 Y 和 Z。字母 I 和 V 既表示元音，也表示辅音（i/j、u/w）；J、U 和 W 直到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才成为独立的字母。罗马人尚不区分现代意义上的大写和小写字母；小写字母形式（小写体）在古代晚期由手写体发展而来，到中世纪才确立为独立的字母。
从伊特鲁里亚字母到拉丁字母
- A来自希腊字母 alpha
- B伊特鲁里亚语没有 b 音，这个字母在那里不再使用；拉丁语保留了它
- C希腊字母 gamma；拉丁语起初用它同时表示 k 和 g
- D伊特鲁里亚语没有 d 音，这个字母在那里不再使用；拉丁语保留了它
- F希腊字母 digamma（w）；f 起初写作 FH 这对字母
- Z古拉丁语中被弃用；公元前1世纪重新出现在字母表末尾
- H来自希腊字母 eta，音值为 h
- I既表示 i，也表示辅音 j
- K早期铭文中主要用在 a 之前，后来只见于少数词（Kalendae）
- M古老的五笔形式
- Q希腊字母 qoppa；早期铭文中用在 o 和 u 之前，古典拉丁语中只用在 u 之前
- V希腊字母 upsilon；既表示 u，也表示辅音 w
- X希腊字母 chi，在西部希腊字母中读作 ks
MANIOS MED FHEFHAKED NVMASIOI“马尼乌斯为努马西奥斯（古典拉丁语作 Numerius）制作了我”（普莱内斯特别针，真伪有争议）。别针上的铭文从右向左读，f 音用 FH 这对字母书写，m 采用古老的五笔形式；实物上写作 FHE:FHAKED，中间有一个分隔点。
第一栏显示伊特鲁里亚（古意大利）字母的字形，以 Noto Sans Old Italic 字体呈现；最早的拉丁语铭文写法与之非常相似，通常从右向左书写。这里按照 Unicode 的编码方式从左向右排列。本表只是选录；古典拉丁字母共有21个本土字母，另加 Y 和 Z。
古拉丁语与古典拉丁语
约公元前75年以前的拉丁语称为古拉丁语（古风拉丁语）。它有一些后来发生了变化的形式：属格 quoius 代替 cuius，与格 virtutei 代替 virtuti，以 -d 结尾的夺格（Gnaivod 代替 Gnaeo），以及 aidilis 代替 aedilis 这样的双元音。最古老的文本连罗马人自己都觉得晦涩：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在公元前2世纪写道，约公元前508年罗马与迦太基缔结的第一份条约，当时的罗马人读起来十分吃力。
拉丁文学始于公元前240年李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的第一部剧作；公元前200年前后，普劳图斯写出了他的喜剧。古典拉丁语（约公元前75年—公元200年）是西塞罗、恺撒、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和李维的语言，在修辞学校和语法学校中得到规范。今天的教科书都以它为基础。当时字母 c 总是读作 k，所以 Cicero 听起来像 Kikero。
Cornelius Lucius Scipio Barbatus, Gnaeo patre prognatus, fortis vir sapiensque, cuius forma virtuti parissima fuit
- GNAIVOD PATRE
- 出自其父格奈乌斯（夺格；古典拉丁语作 Gnaeo）
- PROGNATVS
- 所生
- FORTIS VIR SAPIENSQVE
- 勇敢而睿智的人（-que = 和）
- QVOIVS FORMA
- 其容貌（古典拉丁语作 cuius）
- VIRTVTEI PARISVMA FVIT
- 与其勇德完全相称（古典拉丁语作 virtuti parissima）
科尔内利乌斯·卢基乌斯·西庇阿·巴尔巴图斯，其父格奈乌斯所生，勇敢而睿智之人，其容貌与其勇德完全相称……这是西庇阿·巴尔巴图斯韵文墓志铭的开头，年代可能为公元前3世纪。墓志接着说，他曾任执政官、监察官和市政官，攻占了萨莫奈的城镇，并征服了卢卡尼亚。GNAIVOD、QVOIVS、VIRTVTEI、CONSOL 和 AIDILIS 这些古拉丁语形式透露出它的年代；词与词之间用圆点分隔。
帝国的语言
拉丁语是整个帝国罗马法、军队和中央行政的语言；不过在东部，官员们通常用希腊语与当地居民打交道。最著名的拉丁语官方文本是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自述生平功业的《神圣的奥古斯都功业录》（Res Gestae Divi Augusti），按通常的说法，它完成于他公元14年8月19日去世前一个月。原件刻在罗马他的陵墓前的两根青铜柱上，没有保存下来。但各行省都把它的副本刻在石头上：在安基拉（今安卡拉）有拉丁文本和希腊文译本，在皮西迪亚的安条克有拉丁文本，在阿波罗尼亚则只有希腊文本。在帝国东部，拉丁文本被翻译出来供当地读者阅读。
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取而代之的日耳曼诸王国仍以拉丁语作为法律和官方文书的语言。在东罗马帝国，拉丁语有一段时间仍是政府和立法的语言；查士丁尼一世时期，《民法大全》的大部分就是用拉丁语编纂的。此后希腊语在行政中取代了它，拉丁语只以僵化的形式在钱币和礼仪中保留到11世纪。
方形大写体、乡村大写体与草书
石刻铭文采用方形大写体（capitalis monumentalis）刻写，线条笔直锐利，笔画有粗有细，并带有衬线。最著名的范例是图拉真柱基座上的铭文，该柱于113年5月12日落成；由于铭文要从下往上看，下面几行的字母略小一些。据爱德华·卡蒂奇（Edward Catich）的观点，这些字母先用扁平的毛笔描画，然后才由石匠刻凿，但这一观点并未得到普遍认同。今天书籍字体中的大写字母可以追溯到罗马大写体；1989年的 Trajan 字体就是对它的直接改编。
书籍则用较窄的乡村大写体书写，例如约400年在罗马制作的维吉尔诗作抄本《梵蒂冈维吉尔》（Vergilius Vaticanus），它是现存三部古典文学插图抄本中最古老的一部。日常书写——书信、账目、学校练习和墙上的涂写——更快，也更连贯：先是古罗马草书（主要在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3世纪），然后是新罗马草书（约3—7世纪），其中的 a、b、d、e 已接近现代的小写字母。
文德兰达的书信
日常书写的绝大部分已经失传。例外的是罗马不列颠北部文德兰达要塞出土的木牍，考古学家罗宾·伯利于1973年3月开始发现它们。这些木牍是明信片大小的桦木、桤木和橡木薄片，用炭黑、阿拉伯树胶和水调制的墨水书写；大多数年代约为95—105年，略早于哈德良长城。到2023年，已发现1700多件。
木牍上既有驻军的公务记录，也有私人信件。在其中一封信中，什长马斯库卢斯向指挥官请示第二天的命令，并请求再送些啤酒来，因为驻军已经把最后一点喝光了。最有名的是附近一座要塞指挥官的妻子克劳迪娅·塞维拉约在100年写给苏尔皮西娅·莱皮迪娜的邀请函，请她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庆祝；这是已知最早的女性书写的拉丁语文本之一。除了用墨水书写的木牍，人们还用尖笔在涂蜡的木板上写字，蜡面可以抹平后重复使用；tabula rasa 这个说法由此而来，意为“干净的（刮平的）板”。
蜡板与尖笔
街头的拉丁语
书面拉丁语变化缓慢，口语拉丁语则变化较快。自文艺复兴以来，口语拉丁语被称为通俗拉丁语（源自 vulgus“民众”）；如今学者们强调，它并不是一种独立的语言，而是从书面标准语到日常口语之间的连续光谱。证据十分零散：铭文中的错误、铅板上的诅咒文、私人信件、不讲究文体的技术性著作，以及后来的罗曼语族诸语言。
尤为珍贵的是庞贝墙壁上的文字。庞贝在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时被掩埋；刻划的涂鸦大多用古罗马草书写成。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中性与阳性的合并（hoc locum 代替 hunc locum，“这个地方”）。口语中，不规则的和书面化的词消失了：ferre“搬运”让位于 portare，ignis“火”让位于原义为“炉灶”的 focus，edere“吃”让位于原义为“咀嚼”的 manducare。
从拉丁语到罗曼语族诸语言
罗曼语族的词语延续的是口语拉丁语，而且大多是去掉词尾 -m 的宾格形式（aquam、manum、focum）。顺序：意大利语 · 法语 · 西班牙语 · 葡萄牙语 · 罗马尼亚语。
| 拉丁语 | 罗曼语族诸语言 | 意义 |
|---|---|---|
| aqua | acqua · eau · agua · água · apă | 水 |
| manus | mano · main · mano · mão · mână | 手 |
| lingua | lingua · langue · lengua · língua · limbă | 舌头；语言 |
| filius | figlio · fils · hijo · filho · fiu | 儿子 |
| lac（口语宾格 lactem） | latte · lait · leche · leite · lapte | 奶 |
| octo | otto · huit · ocho · oito · opt | 八 |
| terra | terra · terre · tierra · terra · țară | 土地（罗马尼亚语中意为“国家”） |
| focus | fuoco · feu · fuego · fogo · foc | 炉灶；在口语拉丁语中意为“火”，取代了 ignis |
| caballus | cavallo · cheval · caballo · cavalo · cal | 口语中的“马”；书面语词是 equus |
罗曼语族诸语言的诞生
6至9世纪间，原帝国各地区的口语拉丁语分化得越来越远，以至于形成了不同的语言。然而书写仍然使用拉丁语，所以罗曼语族诸语言要晚些时候才见诸文字。当时人们区分“用罗曼语说话”（romanice loqui）和“用拉丁语说话”（latine loqui）。
有意用法国境内早期罗曼语写成的最古老的连贯文本，是842年2月14日的《斯特拉斯堡誓言》。查理曼的两个孙子——日耳曼人路易和秃头查理——通过这份誓言结盟，共同对付他们的兄长洛泰尔一世。路易用罗曼语宣誓，好让查理的士兵听懂；查理则用古高地德语宣誓，让路易的士兵听懂。这份文本由他们的表兄弟、历史学家尼塔尔保存下来。如今罗曼语族诸语言的母语使用者约有9亿人（Ethnologue 的估计，约2020年），其中约一半说西班牙语，其次是葡萄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和罗马尼亚语。
罗马之后的拉丁语
当拉丁语不再是任何人的母语之后，它仍然是教会、学校、行政和学术的语言，甚至在从未说过拉丁语的地方——日耳曼人和斯拉夫人中间——也是如此。在欧洲大部分地区，特许状和编年史都用拉丁语书写，例如12世纪初科斯马斯的《捷克人编年史》；拉丁语也是中世纪大学的教学语言，从博洛尼亚和巴黎到布拉格（1348年）和克拉科夫（1364年）。拉丁语词汇更早就已进入日耳曼诸语言：英语 street 可追溯到拉丁语 (via) strata“铺砌的道路”，wall 来自 vallum，wine 来自 vinum，德语 Fenster“窗户”来自 fenestra，Mauer“墙”来自 murus；school（古英语 scōl，源自拉丁语 schola）则通常被认为与基督教及其学问的传播有关。
15世纪印刷的书籍大多是拉丁文的，拉丁语直到19世纪初一直是学者的语言。它至今仍是圣座的官方语言，也是医学、生物学和法学专业术语的基础。据一项常被引用的研究，属于日耳曼语族的英语有四分之一以上的词汇直接来自拉丁语，另有大约同样多的词汇来自同为拉丁语后裔的法语。如今拉丁字母被3000多种语言使用，使用者约占世界人口的70%；它是使用最广泛的文字系统。
大事年表
- 公元前753年传说中罗马建城的年份。
- 公元前7世纪普莱内斯特别针——如果是真品，则是最早的拉丁语铭文之一。
- 约公元前570—前550年罗马广场上后来的“黑石”铺面下的铭文石块。
- 公元前3世纪字母 G 进入字母表；西庇阿·巴尔巴图斯的韵文墓志铭。
- 公元前240年李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的第一部剧作，拉丁文学的开端。
- 公元前1世纪古典拉丁语：西塞罗、恺撒、维吉尔；为书写希腊语词增添 Y 和 Z。
- 公元14年奥古斯都去世；他的《功业录》被刻在各行省。
- 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掩埋了庞贝及其墙上的文字。
- 约95—105年不列颠文德兰达要塞的书信和记录。
- 113年刻有方形大写体铭文的图拉真柱落成。
- 约400年《梵蒂冈维吉尔》抄本在罗马制作。
- 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
- 842年2月14日《斯特拉斯堡誓言》，用法国境内早期罗曼语写成的最古老的连贯文本。
- 1899—1905年贾科莫·博尼发掘“黑石”下的铭文石块。
- 1973年在文德兰达发现第一批墨书木牍。
- 2011年对普莱内斯特别针的表面分析支持其真实性。
地球仪上的意大利语族语言
点击某种语言，即可在地球仪上显示其位置：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James Clackson, Geoffrey Horrocks: The Blackwell History of the Latin Language. Blackwell, 2007.
- Tore Janson: A Natural History of Lati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 József Herman: Vulgar Latin. Roger Wright 译.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0.
- Arthur E. Gordon: Illustrated Introduction to Latin Epigraph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 Alan K. Bowman: Life and Letters on the Roman Frontier: Vindolanda and its People.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4.
- Glottolog 5（语言及其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