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特鲁里亚人

伊特鲁里亚十二城

伊特鲁里亚人生活在意大利中部的阿尔诺河与台伯河之间，罗马人称这一地区为伊特鲁里亚；它的现代名称托斯卡纳来自拉丁语Tusci，即“伊特鲁里亚人”。他们的文明是从同一地区较早的维拉诺瓦文化（约公元前900年起）发展而来的。考古学家和遗传学家现在大多认为，伊特鲁里亚人是当地居民，而不是像希罗多德所说的那样来自小亚细亚的移民。他们的财富来自金属的开采和贸易，首先是铜和铁；伊特鲁里亚人的聚落一直扩展到波河平原和坎帕尼亚。

伊特鲁里亚人从未建立统一的国家。按照古代传说，十二座城市结成松散的联盟，每年在沃尔西尼附近的沃尔图姆纳圣所（Fanum Voltumnae）聚会一次；通常认为其中包括塔尔奎尼亚、卡厄瑞（今切尔韦泰里）、维爱、武尔奇、沃尔泰拉、佩鲁贾、科尔托纳、丘西和阿雷佐。按照罗马传说，公元前6世纪（按传统年代为公元前616—前509年）统治罗马的是伊特鲁里亚出身的国王，罗马人驱逐了其中最后一位——高傲者塔克文。从公元前5世纪起，伊特鲁里亚的势力逐渐衰落：公元前474年，锡拉库萨僭主希伦在库迈击败伊特鲁里亚人；公元前396年，罗马人攻占并摧毁了维爱；公元前3世纪，罗马人征服了整个伊特鲁里亚。

一种没有印欧亲属的语言

伊特鲁里亚语不是印欧语言，这一点与相邻地区所说的拉丁语、奥斯坎语或翁布里亚语不同。长期以来，它被视为孤立语言。自从德国语言学家赫尔穆特·里克斯（Helmut Rix）1998年的著作问世以来，主流观点认为，它与雷蒂亚语（见于阿尔卑斯山东部的铭文）和爱琴海利姆诺斯岛上的利姆诺斯语一起，构成一个小小的第勒尼安语系。对应关系主要在形态方面：例如，利姆诺斯语和伊特鲁里亚语共有格词尾-si和-ale，利姆诺斯语的aviś对应伊特鲁里亚语的avils，即avil“年”的属格。关于它与匈牙利语、阿尔巴尼亚语、亚美尼亚语、闪米特语言、高加索语言或安纳托利亚语言有亲缘关系的种种设想，都没有得到证实。

据希腊历史学家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记载，伊特鲁里亚人自称Rasenna。铭文中的形式是rasna，通常被解释为“民众，社群”，例如tular rasnal，“民众的边界”。今天已知的伊特鲁里亚语铭文约有1.3万篇，年代从约公元前700年到公元1世纪初，大多出自意大利，也有出自科西嘉、撒丁岛、高卢南部和迦太基的。大多数很简短：墓志、物主的名字、献给神的献辞。较长的文本只有寥寥几篇。

来自希腊移民的字母

伊特鲁里亚人的文字学自埃维亚岛的希腊人，后者于公元前8世纪在意大利建立了最早的定居点：伊斯基亚岛上的皮特库塞和坎帕尼亚的库迈。已知最早的伊特鲁里亚字母表刻在格罗塞托附近马尔西利亚纳达尔贝尼亚（Marsiliana d'Albegna）出土的一块象牙小蜡板的边框上，年代约为公元前700年。它有26个字母，按希腊字母的顺序排列，包括digamma、san和qoppa；其中也有伊特鲁里亚人用不上的字母，例如B、D和O。

伊特鲁里亚语没有浊辅音b、d、g，也没有元音o。因此字母B、D和O不再使用，而希腊字母gamma（C）用来表示k，并取代了K和Q。约公元前600—前550年，出现了一个形如数字8的新字母来表示f音；一篇早期萨贝利语铭文表明，伊特鲁里亚人是从说萨贝利语言的邻族那里借来这个字母的。到约公元前400年，整个伊特鲁里亚都在使用由20个字母组成的古典字母表。文字从右向左书写，在最早的铭文中偶尔也采用左右交替的方向（牛耕式书写）。最早的铭文不分词；从公元前6世纪起，词与词之间用一个点或冒号隔开。

第一个音节上的强重音弱化了其后各音节的元音，这些元音于是不再写出：希腊语的Alexandros在伊特鲁里亚语中是Alcsntre，Herakles是Hercle。这就解释了伊特鲁里亚语词中那些看起来极不寻常的辅音丛。

能读，但只能部分理解

伊特鲁里亚文字从来不需要破译：字母的音值从其希腊来源就可以得知，因此文本大致能读出来。所缺的是理解意思的钥匙。伊特鲁里亚语没有可供参照的知名亲属语言，现存文本又简短而重复。因此学者使用所谓组合法：观察一个词反复出现的语境，从规律中推断它的功能和意思。用这种方法已经确定了词类、格和动词词尾，以及常用词的意思。今天能够比较有把握地确定意思的词只有几百个。

其他帮助来自与拉丁语、希腊语或腓尼基语对照的双语铭文，来自镜子和花瓶上以伊特鲁里亚语标注希腊神话人物（Hercle、Menrva、Aplu）的画面，也来自古代作者的记述。最有价值的双语文本是卡厄瑞的港口皮尔吉出土的金板，1964年在马西莫·帕洛蒂诺（Massimo Pallottino）主持的发掘中发现。金板的年代约为公元前500年，记录了把一座圣所献给一位女神的事，腓尼基语文本称这位女神为阿斯塔特，伊特鲁里亚语文本称她为乌尼。腓尼基语文本和较长的伊特鲁里亚语文本内容相符，但并非逐字对译。从中能提取出的唯一新词是ci“三”：献纳者、卡厄瑞的统治者特法里耶·韦利亚纳斯（Thefarie Velianas）在他统治的第三年献上了这座圣所。

会说话的器物和墓志

许多伊特鲁里亚铭文以第一人称替器物说话：mi …“我（是）……”。器皿上写着物主或献纳者的名字。公元前5世纪一只陶杯（kylix）上的铭文甚至警告窃贼：mi χuliχna cupes alθrnas … ei minipi capi，“我（是）Cupe Althrna的杯子（kylix）……不要偷我”。

大多数铭文出自墓葬。切尔韦泰里和塔尔奎尼亚的伊特鲁里亚墓地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切尔韦泰里的班迪塔恰墓地有一千多座墓丘，塔尔奎尼亚有约6000座墓葬和约200座彩绘墓，墓中人物常以伊特鲁里亚语标出名字。墓志遵循固定格式：姓名、父名（clan“儿子”，seχ“女儿”）、担任过的官职和年龄，例如lupu avils …“卒于……岁”。得益于这些固定格式，表示亲属、官职和数字的词属于目前了解得最清楚的一类。

伊特鲁里亚语是一种黏着语：它通过把后缀串联起来表达语法意义。“儿子”是clan，“儿子们”是clenar，“给儿子们”是clenaraśi。按通常的描述，名词有五个格和两个数，主格和宾格形式相同。过去时用后缀-ce构成，这个后缀不标示人称：tur“给”，turce“给了”。动词通常位于句末。

计数

伊特鲁里亚语数词见于记载死者年龄的墓志，也见于图斯卡尼亚出土的一对骰子，骰子上的数目是用文字写出的。θu 1、zal 2、ci 3和maχ 5已有定论；śa和huθ是4和6，但哪个是4、哪个是6仍有争议；现在的主流观点是śa 4、huθ 6（见方框）。十位数用后缀-alχ构成（cealχ 30，muvalχ 50），二十是zaθrum。17到19用二十减去某数来表示：ciem zaθrum，“二十少三”，即17。罗马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构成duodeviginti和undeviginti（18和19），这被归因于伊特鲁里亚语的影响。

伊特鲁里亚数字符号𐌠（1）、𐌡（5）、𐌢（10）和𐌣（50）一般被视为罗马数字的前身。数目按从大到小的顺序以加法书写，所以87写作𐌣𐌢𐌢𐌢𐌡𐌠𐌠（在铭文中通常从右向左）。只有17到19在数字书写中也用减法，17写作𐌠𐌠𐌠𐌢𐌢（“二十少三”）。不过，伊特鲁里亚人把4写作𐌠𐌠𐌠𐌠，而不像后来的罗马数字IV那样用减法。

萨格勒布的亚麻布书

据罗马作者记载，伊特鲁里亚人有丰富的宗教文献，统称为“伊特鲁里亚教规”（Etrusca disciplina）：关于通过献祭动物的内脏和闪电进行占卜的书，以及关于仪式的书。这些书一部也没有流传下来。唯一流传至今的伊特鲁里亚书籍是《亚麻布书》（Liber Linteus），而且纯属偶然：写有文字的亚麻布在托勒密埃及被用来包裹一具木乃伊。

1848年，克罗地亚官员米哈伊洛·巴里奇（Mihajlo Barić）在亚历山大买下了一具女性木乃伊；自1867年起，它连同裹布一直在萨格勒布，现藏萨格勒布考古博物馆。埃及学家海因里希·布鲁格施注意到了上面的文字，但以为是埃及文字。直到1892年，维也纳的雅各布·克拉尔（Jakob Krall）才认出这种语言是伊特鲁里亚语，并把布条恢复了原来的顺序。

这部书有十二栏，从右向左书写，用黑墨水，画有红色界线。现存约230行，可辨认的词约1300个，但不同的词或词根只有约500个；据认为原文只保存下约60%。根据古文字学判断，它的年代约为公元前250年，而放射性碳测年则表明布料更为古老。其内容很可能是一部宗教历法，有日期、神名和献祭指示，例如vacl，按主流解释意为“奠酒”。地方神祇的名字表明它出自特拉西梅诺湖一带，即今托斯卡纳与翁布里亚交界处（佩鲁贾、丘西、科尔托纳、阿雷佐）。

历法、契约和界石

第二长的伊特鲁里亚语文本是卡普阿瓦板（Tabula Capuana），这是一块约60 × 50厘米的赤陶板，1898年在坎帕尼亚的圣玛丽亚卡普阿韦泰雷发现，现藏柏林旧博物馆。它的年代约为公元前470年，62行中有300多个可辨认的词。横线把它分成十个部分，显然是按月份从三月到十二月排列；这个文本同样是一部仪式历法。它的各行交替地从左向右和从右向左书写。

世俗文本主要是法律文书。佩鲁贾界石（Cippus Perusinus）是1822年在佩鲁贾附近圣马可山上发现的一块石块，上面有46行、约130个词，年代为公元前3或前2世纪。按通常的解释，它记录了佩鲁贾的Velthina家族与丘西的Afuna家族之间就一块有墓葬的土地达成的协议。青铜的科尔托纳铜板（Tabula Cortonensis）于1992年由一名发现者交到科尔托纳警方手中，此人没有如实说明它的发现地点。它约有200个词，内容显然涉及特拉西梅诺湖附近土地的出售或分割；它很可能提供了tisś“湖”一词。

皮亚琴察肝

被称为脏卜师（haruspices）的伊特鲁里亚祭司从献祭动物的肝脏和闪电中解读神意。罗马人看重他们的技艺，公元1世纪克劳狄乌斯皇帝恢复了他们的地位。1877年9月26日在皮亚琴察省戈索伦戈附近田野中发现的一件青铜肝脏，通常被解释为展示伊特鲁里亚人如何把天空分配给众神。这件与实物等大的羊肝模型（126 × 76 × 60毫米）年代为公元前2世纪末，被划分为若干区域，各区刻有神名；其边缘分为16格。

神名都是缩写，许多读法有争议。可以辨认的有tin（提尼亚，相当于朱庇特）、uni（朱诺）、neθ(uns)（尼普顿）和fufluns（巴克斯）；底面刻有usils，即usil“太阳”的属格。

语言的终结与遗产

在罗马统治下，伊特鲁里亚语逐渐让位于拉丁语，伊特鲁里亚南部比北部更早。维爱在公元前396年被摧毁后拉丁化，卡厄瑞则在公元前2世纪末拉丁化。在丘西、佩鲁贾、阿雷佐和沃尔泰拉，公元前1世纪仍有人刻写伊特鲁里亚语铭文和双语铭文；最后一篇有确切年代的（双语）铭文出自沃尔泰拉，约在公元10—20年。大多数学者把这种语言的消亡定在公元前1世纪末或公元1世纪初；在宗教仪式中，有限的知识也许保存得更久。

克劳狄乌斯皇帝（公元41—54年在位）的第一任妻子普劳提娅·乌尔古兰尼拉（Plautia Urgulanilla）有伊特鲁里亚血统；他写过一部二十卷的伊特鲁里亚人历史，即《第勒尼卡》（Tyrrhenika）。这部著作已经失传，克劳狄乌斯是否还能读懂伊特鲁里亚语也不确定。

伊特鲁里亚人的主要遗产是他们的字母。按主流观点，拉丁字母源自伊特鲁里亚字母，意大利其他语言如奥斯坎语、翁布里亚语和威尼特语的字母也是如此。拉丁字母在字母C上保留了经由伊特鲁里亚传入的痕迹：罗马人起初用它同时表示k和g，后来才引入单独的字母G。还有几十个伊特鲁里亚语词和名字进入了拉丁语。persona“面具”源自伊特鲁里亚语phersu，这一推断被认为是可能的；另一些词，例如satelles“侍卫”或populus“人民”，有可能源自伊特鲁里亚语，但仍有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