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特克：纳瓦特尔语与图画文字

湖中之城

阿兹特克人自称墨西加人（Mexica）；“阿兹特克人”这一名称源自他们传说中的故乡阿兹特兰（Aztlan），是后来才用到他们身上的。按照他们自己的传说，他们从北方来到墨西哥谷地，于1325年在特斯科科湖中一座沼泽岛上建立了都城特诺奇蒂特兰。建城之地的征兆是：一只鹰停在从石头中长出的仙人掌上。这一图像今天出现在墨西哥的国徽和国旗上。

1428年，特诺奇蒂特兰与特斯科科和特拉科潘两城结盟。15世纪期间，这个三城同盟控制了墨西哥中部和南部的大片地区，臣属城镇向它纳贡。1519年11月8日埃尔南·科尔特斯进入特诺奇蒂特兰时，该城估计有20万至40万居民，跻身当时世界最大的城市之列。经过长期围困，它于1521年8月13日陷落，西班牙人在其废墟上建起了墨西哥城。

古典纳瓦特尔语

阿兹特克人说纳瓦特尔语。它属于犹他-阿兹特克语系，该语系的语言分布从萨尔瓦多一直延伸到美国西部：霍皮语、肖肖尼语和科曼奇语是它的远亲，而最近的亲属是萨尔瓦多的纳瓦语（Nawat，又称皮皮尔语）。据语言学家估计，纳瓦特尔语使用者的祖先约在公元500年前后从北方进入中美洲。在阿兹特克时代，纳瓦特尔语是墨西哥中部的通用语，连母语为其他语言的人也使用它。

古典纳瓦特尔语是16、17世纪用拉丁字母记录下来的语言形式，以特诺奇蒂特兰的口语为基础。它反映的很可能是贵族（pipiltin）的高雅言语，而非平民（macehualtin）的言语。纳瓦特尔语是黏着语和多式综合语：一个词根上可以附加许多前缀和后缀，一个词就能表达一整句话。名词带有典型的词尾-tl、-tli或-li：tetl“石头”、coyotl“郊狼”、calli“房子”。

纳瓦特尔语至今仍在使用。在墨西哥2020年的人口普查中，约165万人报告说自己会说这种语言，其中瓦斯特卡纳瓦特尔语的使用者最多。今天的各种变体既不同于古典纳瓦特尔语，彼此之间也有差异，有些差别之大，以至于使用者无法相互理解。

图画、符号与画谜

阿兹特克文字属于墨西哥中部与米斯特克人等民族共有的图画书写传统。tlacuilo（集画师与书吏于一身）并不是一行行地书写符号，而是绘制图像：人物、表示移动的足迹、历法日期，以及地名和人名的字符。概念以图画方式表现：死亡画成裹好待葬的尸体，战争画成盾牌和棍棒，说话画成从嘴里冒出的小卷涡。这些符号没有像玛雅铭文那样的固定阅读顺序。

不过，图画符号也可以代表词（语素符号），并利用其读音：用一个词的图画来表示另一个读音相同或相近的词，就像画谜一样。这在地名和人名中最为明显。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an）这个名字，写作从石头（tetl）中长出的仙人掌果（nochtli）；在其他名字中，表示“……之地、……旁”的后缀-tlan则用牙齿的图画来表示，牙齿在纳瓦特尔语中叫tlantli。

这种表音手段走得有多远，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传统观点认为，阿兹特克文字不是完整的文字体系，因为它不能像玛雅文字那样记录任何句子，彩绘书籍是被大声讲解的，而不是逐词朗读的。然而，西班牙铭文学家阿方索·拉卡德纳（Alfonso Lacadena）在2008年提出，在被征服前夕，特斯科科的书吏已经掌握了一套音节符号。另一些人反驳说，音节拼写主要见于殖民初期的手稿，可能是在拉丁字母的影响下产生的。

数字采用二十进制书写：个位用点表示，二十用一面旗子（pantli）表示，四百用一个像羽毛或小树的符号（tzontli，意为“头发”）表示，八千用一个口袋（xiquipilli）表示。因此，在《门多萨抄本》的贡赋清单中，可以读出每个行省缴纳每种物品的数量。

彩绘书籍

阿兹特克书籍（amoxtli）绘制在用无花果树皮制成的长条纸（amatl）上，纸面涂有底层，像手风琴一样折叠。书中记载编年史、谱系、地图、贡赋清单和占卜历法。征服之后，大部分书籍都已失传；据后来的记述，墨西哥首任主教胡安·德苏马拉加（Juan de Zumárraga）曾下令焚烧彩绘书籍，不过对破坏程度的评估不一。特诺奇蒂特兰及其周边地区究竟是否有前哥伦布时期的手稿留存下来，尚不确定。

《博图里尼抄本》（《迁徙图卷》，Tira de la Peregrinación）是一条长5.49米的amatl纸带，折成21½页。它讲述了墨西加人从阿兹特兰出发的迁徙：日期加了框，地点用字符表示，地点之间的路线用足迹标出。它的制作年代不详。由于其风格，学者们一度认为它是前哥伦布时期的作品；如今更多人把它定在征服前不久或征服后不久。它得名于18世纪的意大利收藏家洛伦佐·博图里尼·贝纳杜奇（Lorenzo Boturini Benaduci）。

《波旁尼克斯抄本》是一整条长约14米的amatl纸带，原本折成40页，其中最前两页和最后两页已经缺失。它包含一部占卜历法、52年周期的概览和新火仪式。它究竟作于征服之前还是征服后不久，存在争议：历法图画上方留有空白，仿佛早已预料到要添加西班牙文注释。自1826年起，它归巴黎的法国国民议会图书馆所有。

《门多萨抄本》作于征服之后，大概在1541年前后，肯定在1529年至1553年之间，共71页，用的是欧洲纸张。纳瓦画师用传统字符记录了特诺奇蒂特兰从1325年到被征服的历史、纳贡城镇及其应缴贡赋的清单，以及日常生活的场景；一位西班牙译员添加了说明。它得名于新西班牙总督安东尼奥·德门多萨（Antonio de Mendoza），按主流观点，是他下令为国王制作的。不过，到1553年，这部手稿已归法国宇宙志学者安德烈·泰韦（André Thevet）所有；自1659年起，它收藏于牛津的博德利图书馆。

计算日子

与玛雅人一样，阿兹特克人同时使用两种历法。占卜历托纳尔波瓦利（tonalpohualli，“日的计数”）有260天：20个日符与数字1至13相配，因此每一天都有一个名称，如1鳄鱼、2风、3房屋。每过十三天就开始一个新的周期，各有自己的守护神；《波旁尼克斯抄本》的第一部分描绘的就是这些周期。太阳年修波瓦利（xiuhpohualli）有365天：18个月，每月二十天，另加五个余日（nemontemi），被视为不祥之日。

两种历法每52年重合一次。年份以某个特定的日子命名（即所谓的“年承载者”），可能的符号只有四个：房屋、兔子、芦苇和燧石，各配以1至13中的一个数字。52年周期的结束以新火仪式为标志：熄灭所有火焰，由祭司点燃新火。科尔特斯在墨西哥登陆的1519年，是1芦苇年（ce acatl）。

带有历法符号的最著名的阿兹特克石刻是太阳石（Piedra del Sol），常被称为“阿兹特克历石”。这块直径约3.6米的石盘，是工人们于1790年12月17日在墨西哥城中央广场施工时发现的。中央的面孔最常被解释为太阳神托纳蒂乌（Tonatiuh），也有人认为是大地之神特拉尔特库特利（Tlaltecuhtli）。它的周围是符号“4运动”（nahui ollin），即当今第五个世界纪元的名称，再往外一圈是全部二十个日符。按主流观点，这块石头并不用于推算日期，而是一座礼仪性纪念物。

用拉丁字母书写的纳瓦特尔语

征服之后，纳瓦特尔语开始用拉丁字母书写。最早的文本出现在西班牙人到来后的二十年之内，在16世纪中，新文字逐渐取代了图画文字，不过带注释的彩绘手稿还继续制作了很长时间。1536年，方济各会在特拉特洛尔科创办了圣十字学院，原住民贵族子弟在那里学习拉丁语、西班牙语以及如何书写本民族语言。安德烈斯·德奥尔莫斯（Andrés de Olmos）于1547年完成了一部纳瓦特尔语语法，阿隆索·德莫利纳（Alonso de Molina）于1555年出版了一部西班牙语-纳瓦特尔语词典。编年史、遗嘱、法律文书、歌谣和戏剧都用纳瓦特尔语写成。

然而，西班牙语的拼写法并不能反映纳瓦特尔语所区分的全部语音：大多数书写者都不标元音长度和声门塞音（saltillo）。最先准确标出这两者的是耶稣会士奥拉西奥·卡罗奇（Horacio Carochi），他在1645年的语法书中用长音符号标元音长度，主要用抑音符标声门塞音。在纳瓦特尔语中，字母x读如英语的sh，二合字母tl是一个辅音[tɬ]，元音前的hu读如w。

最著名的作品是《佛罗伦萨抄本》。方济各会士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Bernardino de Sahagún，约1499—1590年）于1529年来到墨西哥，他与特拉特洛尔科学院的昔日学生一起，花了几十年时间向熟知阿兹特克文化的长者们询问，并把他们的讲述用纳瓦特尔语记录下来。成果是十二卷书，内容涉及神祇、仪式、历法、社会、自然以及墨西哥的征服，而且是从被征服者的角度讲述的。文本分两栏排列，右栏为纳瓦特尔语，左栏为西班牙语，并配有原住民画师绘制的两千多幅插图。这部手稿约于1577年完成，现藏于佛罗伦萨。

奇普：绳上的结

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区，人们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做记录。印加人在15世纪以库斯科为中心建立了庞大的塔万廷苏尤（Tawantinsuyu）帝国，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文字。他们的行政管理依靠奇普（克丘亚语khipu，意为“结”）：一束束用棉线或大羊驼、羊驼的毛搓成的绳子，挂在一根主绳上。信息蕴含在绳结的位置和类型以及绳子的颜色、顺序和长度之中；一个奇普可能只有几根绳，也可能有几千根。打结和解读奇普的是专职官员奇普卡马约克（khipukamayuq，“奇普保管者”）。行政的主要语言是克丘亚语；在殖民时期，由此形成了用拉丁字母书写的文学语言——古典克丘亚语。

奇普比印加帝国更古老：最早的无争议实例约属于公元600—1000年，被归于瓦里（Wari）国家，而卡拉尔（Caral）出土的更早的发现则存在争议。征服秘鲁（1532年起）之后，西班牙人在一定程度上把奇普用于自己的行政管理，但在1583年，第三次利马主教会议下令把一些奇普当作偶像崇拜之物焚毁。据2021年的一项调查，现存的奇普有近1400件。

奇普记录了语言吗？

已研究过的奇普大多记录的是数字。1912年，美国人莱斯利·利兰·洛克（Leslie Leland Locke）证明，奇普采用十进制位值制记数：绳上不同高度的结群分别代表个位、十位、百位和更高的数位。在最低位上，一用8字结表示，二到九用缠绕相应圈数的长结表示；空位表示零。这些是账目，有总和可资证明：一根绳的数值常常等于其他几根绳的总和。

奇普是否也记录了语言，比如人名或历史，尚不确定。据殖民时期的文献，奇普卡马约克向西班牙人提供了有关人口普查、贡赋、历法和谱系的信息，但奇普究竟如何承载这些信息，并不清楚。人类学家加里·厄顿（Gary Urton）认为奇普是一种二进制编码的符号系统；2005年，他和卡丽·布雷津（Carrie Brezine）提出，利马附近普鲁丘科（Puruchuco）出土的奇普开头的三个8字结组成的序列，可能代表这个地名，或者代表奇普的制作者或主题。2017年，萨宾·海兰（Sabine Hyland）提出，圣胡安德科利亚塔（San Juan de Collata）村殖民时期的“书信”奇普也含有表音符号。然而，至今没有公认的破译，因此奇普通常不被视为狭义上的文字，即记录口语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