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人与卢恩字母

日耳曼人及其语言

日耳曼人并非单一的民族，而是由彼此相关的语言联系起来的众多部落。他们的共同祖语——原始日耳曼语——一般认为形成于公元前最后几个世纪，地点在斯堪的纳维亚南部和今天的德国北部。这种语言没有任何连贯的文本存世，语言学家通过比较后世的语言将其构拟出来。罗马人把日耳曼人视为莱茵河和多瑙河畔的邻居；约公元98年，塔西佗专门为他们写了一篇论著《日耳曼尼亚志》。

日耳曼诸语言分为三支。东支包括哥特语、汪达尔语和勃艮第语，没有留下现存的后代语言。北支产生了古诺尔斯语，并由它衍生出冰岛语、挪威语、瑞典语、丹麦语和法罗语。西支包括英语、德语、荷兰语、弗里斯兰语和意第绪语。

辅音音变

日耳曼诸语言区别于其他印欧语言的，首先是辅音的一次规则性变化。这一变化由雅各布·格林（Jacob Grimm）描述（在他之前，丹麦语言学家拉斯穆斯·拉斯克已于1818年论及），称为第一次日耳曼语音变（格林定律）。拉丁语、希腊语或梵语中的p、t、k，在日耳曼诸语言中对应为f、þ（即英语的th）、h；d变成t，g变成k。因此，拉丁语piscis对应哥特语fisks和英语fish，拉丁语nox, noctis对应哥特语nahts和德语Nacht。

哥特语是有大量文本存世的最古老的日耳曼语言，保留了许多古老特征，因此在比较语言学中被引用得最多。

卢恩字母从何而来

卢恩字母的起源众说纷纭。多数学者认为，它们产生于1世纪或2世纪，仿照的是当时在意大利和阿尔卑斯地区使用的某种字母：拉丁字母，或某种本身源自伊特鲁里亚字母的北意大利字母（雷蒂亚字母、威尼托字母、北伊特鲁里亚字母）。斯堪的纳维亚学者倾向于拉丁字母说，另一些学者则指出，有些卢恩字母在字形和音值上都与阿尔卑斯地区的字母相似。约有一半卢恩字母在字形和音值上都与拉丁字母和北意大利字母相符（如ᚠ f、ᚱ r、ᛏ t）；其余字母的解释则各不相同。没有横画的棱角字形适合在木头上刻写。

日耳曼语使用者接触文字的最早证据，可能是青铜头盔“内高B”（Negau B），它出自1812年在斯洛文尼亚发现的一处窖藏。头盔边沿上用一种北伊特鲁里亚字母自右向左刻着𐌇𐌀𐌓𐌉𐌙𐌀𐌔𐌕𐌉𐌕𐌄𐌉𐌅𐌀（此处按从左到右排列；转写为hariχasti teiva）。几乎所有人都从中读出日耳曼人名Harigast；其余部分解释不一，例如“祭司哈里加斯特”。刻写年代不确定，估计在公元前4世纪至前2世纪之间。这不是卢恩铭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卢恩字母可能正是从这类文字中产生的。

24个字母的弗萨克

最古老的卢恩文字按其前六个字母（f、u、þ、a、r、k）称为弗萨克（futhark），更确切地说是古弗萨克（Elder Futhark）。它有24个卢恩字母，顺序固定，分为三组，每组八个（这种分组在6世纪的金箔坠饰上已经出现）；今天这些组称为ættir（古诺尔斯语，意为“家族”）。每个卢恩字母都有名称，通常是以该字母的音开头的一个词：ᚠ叫*fehu“牛、财富”，ᛗ叫*mannaz“人”。原始日耳曼语的字母名称从未见诸文字，是根据古英语《卢恩诗》、后来的北欧卢恩字母名称以及哥特字母的名称构拟出来的。

最早完整列出全部24个卢恩字母的，是哥得兰岛的基尔弗石（Kylver），年代约为400年。卢恩字母可以从左往右写，也可以从右往左写，有时逐行交替，词与词之间往往不分隔。已知的古弗萨克铭文约有350件，大多很短：所有者或制作者的名字、献词、咒语。如何识读它们的知识后来失传了，直到1865年才由挪威学者索菲斯·布格（Sophus Bugge）破译古弗萨克。

梳子、首饰与金角

年代确凿的最古老卢恩铭文出自丹麦的沼泽。罗马时代，人们曾把武器和装备作为祭品投入这些沼泽。菲英岛出土的维莫瑟（Vimose）梳子年代约为150—200年，上面刻着harja一词。2023年，挪威考古学家公布了斯文格吕德石（Svingerud，霍勒市），根据墓葬的年代，它制成于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3世纪之间的某个时候，因此可能更为古老，但年代并不确定。古弗萨克并非只在北方使用：莱茵兰、阿勒曼尼亚以及往东直到喀尔巴阡山一带也发现过铭文，例如罗马尼亚彼得罗阿瑟莱（Pietroasele）宝藏中的金项圈，其铭文读作gutani… hailag，被认为与哥特人有关。

约400年起，人们开始竖立卢恩石作为纪念（更早的只有斯文格吕德这一孤例）。挪威东南部的图内石（Tune）纪念一位名叫Woduridaz的男子，按通常的读法还提到了三个女儿和一份遗产（þrijōz dohtrīz，“三个女儿”）。不过，早期最著名的铭文是加勒胡斯（Gallehus）金角上的那句话。

维京时代的卢恩字母与卢恩石

7—8世纪，斯堪的纳维亚的卢恩字母从24个减少到16个，由此形成后弗萨克（Younger Futhark），即维京时代的文字，分为丹麦式和瑞典-挪威式两种。现在一个卢恩字母要表示好几个音：ᚢ写u、o和y，ᚴ兼写k和g。与此同时，古诺尔斯语不断发展，音也越来越多。用后弗萨克刻写的卢恩石有数千块，大多在瑞典，多数是纪念亡故亲人的。

瑞典东约特兰的勒克石（Rök）年代为9世纪初，刻有约760个字符，是已知最长的石刻卢恩铭文。一位名叫瓦林（Varinn）的父亲为纪念亡子瓦莫兹（Vámóðr）而立此石。文字刻意写得艰深：一部分用密码，一部分用古弗萨克；其中一节诗提到“如今骑在他的哥特战马上”的Þjóðríkr，通常被认为指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大帝。卢恩字母的识读大体是确定的，全文的含义则有各种解释。10世纪，在丹麦的耶灵（Jelling），国王戈姆（Gorm）为妻子蒂拉（Thyra）立了一块石碑，他的儿子蓝牙哈拉尔则为父母立了一块大石碑，宣称哈拉尔“为自己赢得了整个丹麦和挪威，并使丹麦人皈依了基督教”。

盎格鲁-撒克逊弗索克

与此相反，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弗里斯人扩充了卢恩字母表。由于古英语和古弗里斯兰语中的a音发生了分化，一个卢恩字母变成了三个：ᚪ āc、ᚫ æsc和ᚩ ōs。按照新的音值，这套字母称为弗索克（futhorc）。它有28个字母，后来在英格兰多达约33个。卢恩字母在那里约从5世纪开始使用，并在基督教传入后继续存在：它们出现在十字架上、圣卡斯伯特的灵柩上，以及鲸骨制成的弗兰克斯首饰盒（Franks Casket）上——盒上的卢恩字母与拉丁字母混用，异教传说与圣经场景并存。但从7世纪起，拉丁字母逐渐取代了卢恩字母，并把其中两个吸收为字母：þ（thorn）和ƿ（wynn）。

乌尔菲拉与哥特字母

2—3世纪，哥特人定居在多瑙河以北和黑海以北。乌尔菲拉（拉丁语Ulfilas，约311—383年）就在他们中间长大，他的祖上有一部分是被哥特人掳去的小亚细亚基督徒。约341年，他被祝圣为哥特人的主教；一次迫害基督徒的事件之后，他于348年带领信众迁居罗马境内的默西亚（今保加利亚），后死于君士坦丁堡。他信奉阿里乌派的教义，因此哥特人以及从他们那里接受基督教的其他日耳曼民族长期都是阿里乌派信徒。

据古代作者记载，乌尔菲拉为了把《圣经》从希腊文译出，创制了一套自己的字母。其中大多数字母来自希腊字母，有几个在字形上类似拉丁字母，还有j和u两个字母被认为可能源自卢恩字母；拉丁字母和卢恩字母究竟贡献了多少，尚有争议。与希腊字母一样，这些字母也有数值。这部译本传统上归于乌尔菲拉本人，但文本分析表明，参与翻译的是一个译者团队，或许由他主持。

《银色圣经》

哥特语《圣经》只有残篇存世，主要是福音书和保罗书信。其中最珍贵的是6世纪的《银色圣经》（Codex argenteus），用银色和金色墨水写在紫色羊皮纸上。它很可能制作于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大帝（卒于526年）治下的意大利，或许在拉文纳。原有的336叶中，现存188叶。

这部抄本于16世纪在埃森附近的韦尔登修道院重见天日，后来进入皇帝鲁道夫二世在布拉格的收藏。1648年，瑞典军队把它作为战利品从那里掠往斯德哥尔摩；克里斯蒂娜女王退位后，以撒·福修斯（Isaac Vossius）把它带到了荷兰，17世纪60年代，马格努斯·加布里埃尔·德拉加尔迪伯爵（Magnus Gabriel De la Gardie）买下它并赠给乌普萨拉大学，至今仍藏于该校。最后一叶于1970年在施派尔发现。2011年起，这部抄本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捷克地区的日耳曼人

凯尔特人波伊人（Boii）之后——波希米亚的拉丁语名称Boiohaemum即得名于他们（名称的后半部分通常被认为源自日耳曼语*haimaz“家园”）——公元前1世纪末，日耳曼人马科曼尼人来到波希米亚。他们的首领马罗博杜斯（Maroboduus）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其驻地在何处不得而知。此后数百年间，马科曼尼人和夸迪人一直是罗马帝国的邻居，166—180年间还与罗马进行了马科曼尼战争。民族大迁徙时期，其他日耳曼群体也经过捷克地区，其中包括伦巴第人；6世纪，斯拉夫人到来。

已知出自斯拉夫环境的最古老铭文是卢恩铭文。布热茨拉夫附近拉尼（Lány）的一处斯拉夫聚落出土了一根约600年的牛肋骨，上面刻着古弗萨克的最后七个卢恩字母。这一发现由伊日·马哈切克（Jiří Macháček）领导的团队于2021年发表；这些卢恩字母是斯拉夫人刻的，还是出自日耳曼环境的人之手，仍无定论。

今天的日耳曼诸语言

哥特语在中世纪早期消亡；不过，16世纪时，佛兰德外交官奥吉耶·吉塞林·德·布斯贝克（Ogier Ghiselin de Busbecq）记录了几十个克里米亚哥特语的词。克里米亚哥特语在克里米亚一直存续到18世纪，但并非乌尔菲拉哥特语的直系后代。古诺尔斯语保存在冰岛的萨迦和埃达中，今天的冰岛语仍与之相近。以日耳曼语言为母语的人约有5.15亿；其中最大的是英语（母语者3.6亿至4亿），其次是德语（超过1亿）和荷兰语（约24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