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汉字与假名

来自大陆的文字

日本在开始使用汉字之前就已接触到它。据中国史书记载，公元57年，汉光武帝赐给倭奴国使者一枚金印。带有汉字的器物从1世纪起就出现在日本列岛，但主流观点认为，经常性的书写直到5世纪才开始。《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都记载，文字和汉籍是由朝鲜半岛百济的学者带来的；这没有直接证据，但学界一般予以接受。

日本制作的最古老铭文是汉文，大概出自渡来的书吏之手。最著名的是1968年出土的稻荷山古坟铁剑：1978年的X射线检查显示出一篇至少115字的金错铭文。铭文纪年为“辛亥年”，主流解释为471年；其中的日本人名是用表音方式写的，汉字只取其音。类似的铭文还见于江田船山古坟大刀和隅田八幡神社的铜镜。

决定性的推动来自佛教，佛教于6世纪经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它带来了用汉文写的佛经，寺院成为学问的中心；汉文成为政务、宗教和学术的语言，与拉丁语在中世纪欧洲的地位颇为相似。在日本，用汉文写成的文献称为“汉文”（kanbun），留存至今的汉文文献数量庞大。

把汉文读成日语

日语在结构上与汉语不同。汉语的词通常是一个无屈折变化的音节，句子按主语–动词–宾语排列。日语的词常有几个音节，动词用后缀变位，语法关系由置于词后的助词表示，动词位于句末。因此，日本人学会了把汉文直接读成日语，这种方法称为汉文训读：读者把词重新排成日语语序，加上日语的词尾和助词，并把汉字读作意义相同的日语词。

为此在文本旁加注的小符号称为训点：汉字边角的点、指示汉字阅读顺序的返点，以及后来表示词尾的小型音节符号。日本最早有确切年代的返点实例出自783年和788年；其中较早的一例可能沿袭了朝鲜半岛新罗的注释。这种方法一直沿用至今：日本中学把汉文作为国语教育的一部分讲授，1912年以来训点符号一直采用统一的标准。

出于同样的原因，大多数汉字在日语中有两类读音。音读模仿该字及其词被借入时的汉语读音，主要用于汉语来源的词。训读则是与该字意义相当的日本固有词。汉字“人”在日语中读作hito，在汉语词中则读作jin或nin；汉字“行”在iku（行く，“去”）中读i，在okonau（行う，“进行”）中读okona，在gyōretsu（行列，“行列”）中读gyō，在ginkō（银行，“银行”）中读kō，在andon（行灯，“纸罩灯”）中读an。由于汉语词是在不同时期、从不同地区借入的，一个汉字可以有几种音读。

以字表音：万叶假名

人名、诗歌和日语词尾无法用汉文书写。于是书吏开始只取汉字的读音而不管其意义，就像此前中国人和朝鲜人对待外国地名和人名那样。在日本，这发展成一套完整的音节文字，称为万叶假名。汉字或按汉语读音来读（例如“波”表示ha），或按日语词来读（“女”字表示音节me）。当时没有固定规则：到8世纪末，日语约90个音节共用了约970个不同的汉字，仅音节ka就可以写作“加”“可”“何”“架”“香”“迦”等字。

日本最古老的典籍是8世纪初在奈良朝廷编成的。712年完成的《古事记》讲述了天地开辟、诸神和最初的天皇；其散文用汉字写成，结构受日语影响，而其中的112首歌谣则用表音方式书写。720年的《日本书纪》仿照中国史书用汉文写成，但其中的128首歌谣也用万叶假名书写。

这种文字得名于现存最古老的日本诗歌总集《万叶集》。全书20卷，收诗4500余首，其中短歌4207首、长歌265首；年代可考的最后一首作于759年。主流观点认为，其最后的编纂者是歌人大伴家持。作者既有天皇和朝臣，也有防人（戍边士兵）和东国百姓，因此诗集也记录了东部方言。《万叶集》混用表音的汉字和表意的汉字，至今仍难以读懂。

木简（木制的签牌和木片）证明了宫廷以外也有书写活动。官吏在上面写便条、书信和清单，并把它们系在上缴的租税物品上。已出土的7世纪末至8世纪初的木简超过15万枚。其语言比诗歌更接近口语，表明当时已有相当多的官吏能够书写。其中三枚木简上写有同样见于《万叶集》的诗歌。

上代日语

奈良时代（710—794）的语言称为上代日语。与现代日语一样，它是黏着语：后缀和助词附加在词干上，动词位于句末，修饰语位于名词之前。音节结构简单，通常是一个辅音加一个元音，词首不能是r或浊辅音。现代的h原本读作p（以“波”书写的音节ha读作pa）；奈良时代它仍是p还是已经变为双唇音f，尚有争议。

对万叶假名的细致分析表明，最古老文本的书吏区分88个音节，比后来的日语多。对于音节ki、hi、mi、ke、he、me、ko、so、to、no、yo、ro（《古事记》中还有mo），他们总是在某些词中用一组汉字，在另一些词中用另一组汉字。这一现象称为上代特殊假名遣，两组分别标为甲类（kō，甲，A）和乙类（otsu，乙，B），即中国十天干的头两个，大致相当于“第一”和“第二”。1917年，语言学家桥本进吉对其作了系统描述；这一区别在平安时代消失了。

这种区别究竟意味着什么仍有争论，尚无定论。传统解释由桥本进吉和有坂秀世在20世纪30年代阐发，认为上代日语有八个元音，而不是今天的五个：除i、e、o外另有三个，发音部位更靠近口腔中央；1938年，金田一京助把它们记作ï、ë、ö。另一些学者，尤其是自1968年罗兰·兰格（Roland Lange）的著作问世以来，把这种区别解释为复合元音，或元音前后的滑音y和w。相反，内部构拟则指向一个元音更少的更早阶段。

大多数文献记录的是奈良朝廷的语言，即西部上代日语。《万叶集》第14卷和第20卷中东国的诗歌显示了一种形式不同的东部方言；据一些学者（亚历山大·沃文〔Alexander Vovin〕等）的看法，其中还有来自阿伊努语的借词。它的一些特征保存在八丈语中，八丈语通行于东京以南的八丈岛和青之岛。

假名：源于草书和汉字局部的文字

用几十个笔画繁复的汉字书写日语很慢，9世纪期间，表音用的汉字逐渐简化。由此产生了两种音节文字，合称假名。平假名（“平易的假名”）源自以极为流畅的草书书写的万叶假名：每个平假名都是一个完整汉字的简化，例如“あ”源自“安”。片假名（“片断的假名”）则是只保留楷书汉字的一部分，通常是开头或末尾的几笔：“カ”是“加”的左半。

片假名由奈良的佛教僧侣创制。他们把它小字写在汉文佛经的行间，以标注日语读法和词尾，因此片假名最初是一种阅读辅助符号。朝鲜人也使用过类似的汉字省略形式（口诀），有些片假名在字形上与之相似。两种假名有时源自同一个汉字（か和カ源自“加”），有时源自不同的汉字（る源自“留”，ル源自“流”）。

传统上认为假名是真言宗创始人、佛教僧侣空海（774—835）发明的，他于806年从中国归来，带回了关于印度悉昙文的知识。这一说法无法证实；假名是逐渐地、由许多人共同发展起来的。不过主流观点认为，印度语音学确实影响了五十音图（gojūon）中音节的排列顺序：元音a、i、u、e、o和辅音k、s、t、n、h、m、y、r、w的先后次序，与梵文字母表颇为相似。这类表格最早出现于11世纪；现行顺序直到后来才固定下来。

很长时间里，每个音节都可以用几个不同的符号书写。平假名直到1900年的学制改革才有了统一的标准字形，即每个音节选定一种字形；其余字形今称变体假名，主要见于书法和店铺招牌。

宫廷女性的文字

平安时代（794—1185）得名于新都平安京，即今天的京都。这一时期，男性的公文仍用汉文和楷书汉字，称为“男手”（otokode）。平假名则在私人书信和诗歌中站稳了脚跟；由于它主要为通常不能接受汉文教育的女性所用，被称为“女手”（onnade）。它使宫廷女性能够按口语来写作，她们由此创作出日本散文的杰作。

然而平假名并非只属于女性。905年，醍醐天皇下令编纂《古今和歌集》，这是第一部奉天皇之命编纂的日本诗歌（和歌）总集。编者之一、歌人纪贯之用假名写了日文序（假名序）；汉文序（真名序）则出自纪淑望之手。约935年，纪贯之又写了《土佐日记》，记述他卸任土佐国守后返回京城的旅程。他用平假名书写，仿佛出自同行的一位女性之手。

平安散文的巅峰是《源氏物语》，作者是一位宫廷女官，我们只知道她的绰号紫式部。这部54帖的长篇小说写于11世纪初，大部分用平假名写成，讲述天皇之子源氏及其后代的生平与爱情，常被称为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长篇小说之一。约同一时期还有宫廷女官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两位作者都通晓汉文，但她们不必用汉文写作。

伊吕波歌

很长时间里，人们学习音节顺序不是靠表格，而是靠伊吕波歌，它得名于开头的三个音节。这首诗相当于一个“全字母句”：当时的47个音节在其中各出现一次，包括直到1946年才从标准拼写中消失的wi（ゐ）和we（ゑ）。其中没有音节n（ん），因为它当时还没有自己的符号，写法与mu相同。

传统上认为这首诗是空海所作，但这一说法今已不被接受。诗中已不再区分元音e和音节ye，而更早的日语仍有这一区别，因此它最常被定为10或11世纪的作品。现存最古老的抄本出自1079年。其内容是佛教的：按通常的解释，它意译了《涅槃经》中一首关于诸行无常的偈。

直到近代，词典都按伊吕波顺序排列音节，现在有时仍用它为列表中的项目编号。在音乐中，音节i、ro、ha、ni、ho、he、to（片假名イロハニホヘト）表示A到G各音，因此ハ長調（ha chōchō）即C大调。不过，今天通常的音节顺序是五十音。

一句话里的三种文字

现代日语文本混用三种文字。汉字写词根；平假名写词尾、助词和没有通用汉字的词；片假名写外来词、外国名称、拟声词以及动植物名称。在句子“私はビールを飲みます”（watashi wa bīru o nomimasu，“我喝啤酒”）中，“私”（我）和“飲”（喝）是汉字，助词は和を以及词尾みます是平假名，而借自荷兰语的ビール“啤酒”是片假名。外国地名也用片假名书写：ロンドン Rondon是伦敦，パリ Pari是巴黎。

1945年以后，文字经历了一次重大改革。1946年，假名拼写按实际读音作了调整（现代假名遣），政府把一般使用的汉字限定为1850个（当用汉字）；许多汉字采用了简化字形（新字体）。1981年起，推荐性的常用汉字表取代了强制性的限制；2010年字表扩充到2136字，小学生到六年级结束时要学会其中的1026字。最大的汉字词典收字超过5万，但其中数以万计的字只见于古代文献。

日本人在16世纪通过葡萄牙商人和传教士首次接触拉丁字母（罗马字）；约1548年，一位名叫弥次郎（Anjirō）的日本基督徒依据葡萄牙语拼写设计了最早的日语罗马字拼写法。今天最常用的是平文式罗马字，得名于美国传教士詹姆斯·柯蒂斯·赫本（James Curtis Hepburn，日文名平文），它适应英语的拼写习惯（shi、chi、tsu、ji）；此外还有官方的训令式（si、ti、tu、zi）。

日琉语系

日语属于日琉语系。除日语及其方言外，该语系还包括八丈语，以及九州与台湾之间琉球群岛上的琉球诸语言，如冲绳语、宫古语、八重山语和与那国语。琉球诸语言保留了一些比奈良时代上代日语更古老的特征。它们与日语不能互通，但在日本传统上被视为日语的方言。其中大多数如今处于严重危险之中。

日琉语系与其他任何语系的亲缘关系都未得到证明。研究最多的假说把它们与朝鲜语或所谓阿尔泰语言联系起来，或者设想有南岛语的影响。现代日语与朝鲜语的句子结构非常相似，但具有规则语音对应的共同词太少，因此大多数学者认为二者同源尚未得到证明。

同样与日语无亲缘关系的是阿伊努语，即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岛群岛原住民的语言；它与已经消亡的库页岛阿伊努语和千岛阿伊努语组成一个没有已证实亲属的小语系，在本图集中有单独的卡片。据一些学者（亚历山大·沃文等）的看法，东部上代日语从中借入了一些词。阿伊努语今天常用片假名书写，并增加了表示音节末辅音的小型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