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梯人

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帝国

赫梯帝国的心脏地带位于克孜勒河（古称哈里斯河）的河湾之内。赫梯人以更早的居民哈梯人之名称这片土地为“哈梯之地”；哈梯人的语言与赫梯语并无亲缘关系，保存在宗教文献中。约公元前1650年，国王拉巴尔纳迁都哈图沙，并改名哈图西里，意为“来自哈图沙的人”。

帝国在公元前14至前13世纪达到鼎盛，控制了安纳托利亚大部和叙利亚北部，其国王以平等身份与埃及法老和巴比伦统治者通信。哈图沙扩展到约180公顷，城墙环绕，城中有城门、神庙和王家卫城比于克卡莱（Büyükkale）。

最早见于文字的印欧语言

赫梯人称自己的语言为nešili，意为“涅沙城的语言”（涅沙即卡内什，今屈尔泰佩）。早在公元前20至前18世纪，卡内什的亚述商人记录中就已出现最早的赫梯人名和词语；来自哈图沙的成篇文献则属于公元前17至前13世纪。因此，赫梯语比用线形文字B书写的最早希腊语文献还要早几个世纪。

赫梯语属于印欧语系的安纳托利亚语族，同族的还有卢维语、帕莱语以及较晚的吕基亚语、吕底亚语和卡里亚语，它们全都已经消亡。安纳托利亚语族是最早从其他印欧语言中分化出来的一支，这使它对历史比较语言学具有格外重要的价值。

泥板上的楔形文字

赫梯书吏从古巴比伦时期的美索不达米亚接受了楔形文字，途径很可能是叙利亚北部。他们用芦苇笔在湿泥上书写，然后将泥板晾干或烧制。赫梯文字的字符约有375个，其中很大一部分具有音节值。

这种文字结合了三类符号。音节符号逐个音节地拼写赫梯语词。苏美尔语符和阿卡德语符是从苏美尔语和阿卡德语书写中借来的词，却用赫梯语来读——就像我们把“&”读作“and”一样。限定符则完全不读，只标明词的类别：神、城市、木头、人。

破译：贝德日赫·赫罗兹尼

从1906年起，德国考古学家胡戈·温克勒（Hugo Winckler）在博阿兹柯伊发掘出赫梯国王的档案库。由于楔形文字已经可以释读，数千块泥板都能读出声来，但没有人懂得它们的语言。早在1902年，挪威语言学家约尔根·亚历山大·克努特松（Jørgen Alexander Knudtzon）就根据在埃及阿马尔奈发现的两封书信推断这种语言属于印欧语系，但他的观点未被接受，后来克努特松本人也收回了这一看法。

贝德日赫·赫罗兹尼生于波希米亚的拉贝河畔利萨（Lysá nad Labem），1914年在伊斯坦布尔研究这些泥板，随后在维也纳继续工作。1915年11月24日，他在柏林的一次演讲中以及题为《赫梯问题的解决》（Die Lösung des hethitischen Problems）的文章中宣布了破译成果；1917年又出版了第一部语法书《赫梯人的语言》（Die Sprache der Hethiter）。他的论证依据形态学和语音对应关系，其中有一个句子尤为著名：

破译之后的赫罗兹尼

赫罗兹尼成为布拉格查理大学教授，在那里创办了楔形文字研究与古代东方史研讨班；1939—1940年担任该校校长。1925年，他率领捷克斯洛伐克考古队在屈尔泰佩发掘，发现了约一千块亚述商人的泥板——地点正是卡内什，赫梯人对自己语言的称呼里保存的正是这座城市的名字。

赫梯语的结构

赫梯语只区分两种性：通性（生物和事物都用）和中性。其他印欧语言中常见的阴性在赫梯语中并不存在。动词只有两种时态，即现在时和过去时；将来用现在时表达——因此“ezzatteni”既可以表示“你们吃”，也可以表示“你们将吃”。

通常的语序是主语—宾语—动词。句子常以连接词（nu、ta、šu）开头，后面跟着一串小小的附着词，例如代词和小品词。书吏常用一种特殊的楔形符号，即所谓“注释楔”，来标记赫梯语文献中的卢维语词。

八种语言的档案库

哈图沙出土了约3万块泥板及残片，内容包括法律、条约、编年史、祈祷文、神谕和仪式。除赫梯语外，其中还有卢维语、帕莱语、哈梯语和胡里语文献，有阿卡德语和苏美尔语文献，还有印度-雅利安语词。一部根据米坦尼驯马师基库里（Kikkuli）的方法编成的战车马匹训练手册，就用印度-雅利安语的数词计数：aika“一”、tera“三”、panza“五”、satta“七”。

帝国的其他城市也有档案库。据土耳其文化和旅游部长介绍，2026年考古学家在锡瓦斯省的卡亚利珀纳尔（Kayalıpınar，被认定为古代的萨穆哈）发现了131块泥板及残片；加上上一季发掘出土、被归入同一档案库的53件，总数达184件。发掘由伊斯坦布尔科奇大学的考古学家杰伊德姆·马内尔（Çiğdem Maner）主持。文化和旅游部将这批泥板定年于国王图特哈里亚二世在位时期（约公元前14世纪；对同名赫梯国王的编号，学者之间说法不一）。这些文献用赫梯语和胡里语写成，包括神谕、书信、仪式和祈祷文；其中一块泥板逐日记录了鸟卜师的行程、他们停留的城镇以及观察到的鸟类。部长和发掘团队称之为21世纪发现的规模最大的赫梯档案库。这些文献尚未发表。

外交的国际语言是阿卡德语。正因如此，现存最古老的和平条约之一——赫梯国王哈图西里三世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约于公元前1259年签订的协议——连其赫梯文本也是用阿卡德语写成的。埃及文本以象形文字刻在卡纳克神庙和拉美西姆祭庙的墙壁上；赫梯泥板的放大复制品悬挂在纽约联合国总部。

献给国王和神祇的象形文字

在印章和摩崖铭文上，赫梯国王还使用另一种文字：安纳托利亚象形文字。它用来书写卢维语，即帝国中许多人所说的语言。这种文字约有五百个字符——既有词符也有音节符——行文方向左右交替，如同耕田一般。

这种象形文字比帝国多存续了五个世纪。它的破译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1947年起发掘的卡拉泰佩双语铭文：同一篇文字在那里以象形卢维文和可以释读的腓尼基字母各刻一遍。字符𔐀是一个指着自己的人形，意为“我”——许多铭文都以它开头：“我是……”

哈梯的千神

赫梯人常说“哈梯之地的千神”：他们接纳被征服民族和邻近民族的神祇，并用其原本的语言书写神名。公元前13世纪，他们在哈图沙附近的雅兹勒卡亚（Yazılıkaya）岩石圣所刻下长长的男女神祇行列，两列队伍在风暴神泰舒卜和女神赫巴特处相会。

终结与遗产

约公元前1180年，东地中海许多国家相继崩溃，赫梯帝国也随之覆灭，哈图沙遭到废弃。不过，在叙利亚北部和安纳托利亚东南部，卡尔凯美什等新赫梯国家一直延续到公元前8世纪末，它们用卢维象形文字书写。

此后赫梯人被遗忘了两千五百年，只在《圣经》中留有记忆。19世纪30年代，法国旅行家夏尔·特谢尔（Charles Texier）描述了博阿兹柯伊村附近的遗址，但很长时间里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城市。直到泥板档案库的发现和赫罗兹尼的破译，赫梯人才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历史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