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与鄂尔浑文字

蒙古草原上的帝国

突厥（古突厥语Türk，汉文史籍作“突厥”）是内亚的游牧民族，由阿史那氏统治。在土门可汗（Bumin，卒于552年）及其诸子的率领下，他们摆脱柔然的统治，建立了第一突厥汗国。这是一个草原帝国，君主称“可汗”（qaghan）。6世纪后期鼎盛时，其疆域从中国东北一直延伸到黑海，但不久便分裂为东西两部。

630年，唐朝击败东突厥，俘获其可汗，此后突厥人在中国统治下生活了半个世纪。682年，颉跌利施可汗（Ilterish，即骨咄禄）与其谋臣暾欲谷起兵反抗，复兴了帝国，史称第二突厥汗国（后突厥汗国）。在颉跌利施之子毗伽可汗（683—734）及其弟、大将阙特勤（684—731）治下，汗国再度繁荣。毗伽死后汗国衰弱，744年被唐朝的盟友回鹘所灭。现存任何突厥语中最古老的成篇文献，都出自第二突厥汗国时期。

古突厥语

如尼文碑铭的语言称为古突厥语。它是最早有文献记载的突厥语；更早的情况只能从外族、主要是汉文的史料中得知。今天约有2亿人说突厥语族的语言，首先是土耳其语，其次是乌兹别克语、阿塞拜疆语、哈萨克语、维吾尔语、土库曼语、鞑靼语、吉尔吉斯语，以及从巴尔干到西伯利亚的许多其他语言。

古突厥语具有该语系几乎普遍的特征：元音和谐（一个词中的元音要么都是前元音，要么都是后元音）、黏着（语法意义由逐个附加的后缀表达）、主语–宾语–动词语序，以及没有语法性别。它属于庞大的共同突厥语群；乌古尔语支（Oghur）则自成一支，其唯一存活的成员是楚瓦什语（古突厥语toquz“九”，楚瓦什语作tăχăr）。

蒙古和叶尼塞碑铭的语言与后来东突厥斯坦（新疆）的回鹘文写本语言差别很小，但据马塞尔·埃尔达尔（Marcel Erdal）的看法，二者代表不同的方言。碑铭中也有非突厥来源的词，例如借自伊朗诸语言的称号。

自右向左书写的如尼文

古突厥文的字母棱角分明，便于刻石，因此又称突厥如尼文。它与日耳曼如尼文毫无关系，是一种字母文字。它自右向左书写，在石碑上则为竖行。词与词之间用类似冒号的符号分隔（Unicode中为⁚，TWO DOT PUNCTUATION），有时也用圆圈。

这种文字适应了元音和谐。八个元音只用四个字母书写（a/ä、ı/i、o/u、ö/ü），而且词中的元音常常根本不写。许多辅音却有两个字母：一个用于含后元音（a、ı、o、u）的词，另一个用于含前元音（ä、i、ö、ü）的词。辅音的字形因此告诉读者应补出哪个元音。1893年，维尔赫尔姆·汤姆森用上标¹和²标记这两套字母，转写至今沿用此法。另有几个字母表示整组音，如nt、lt、nč、ök或oq。

因此，天神之名täŋri用四个字母写作𐱅𐰭𐰼𐰃（t² ŋ r² i）：前元音组的辅音表明，未写出的元音是前元音ä。

文字从何而来

这种文字的起源尚不确定。汤姆森已认为它源自阿拉姆文的某种后裔文字；主流观点认为，与它最接近的祖先是粟特文，即粟特地区伊朗商人所用的文字，这些商人在突厥宫廷中颇有影响。不过只有部分字母相符，直接的派生关系也未得到证明，因此问题仍有争议。另一种较早的看法认为字母源于“塔姆加”（tamga），即游牧民在牲畜身上烙的印记，这一说法被认为无从证实。

7世纪的汉文史料也互相矛盾。《周书》说突厥有类似粟特人的文字，而《隋书》和《北史》则说他们没有文字。如尼文碑铭本身只始于8世纪；关于这种文字更早的形态，没有任何确切的了解。

鄂尔浑碑铭

1889年，尼古拉·雅德林采夫（Nikolai Yadrintsev）率领的考察队在蒙古中部鄂尔浑河谷的和硕柴达木（Khöshöö Tsaidam）发现了两方刻有铭文的大石碑。石碑原本立于有围墙的陵园中的石龟上。一方是毗伽可汗于732年为纪念其弟阙特勤而立；另一方是735年其子为毗伽本人所立。据碑文所述，两碑上的古突厥文均由毗伽之子药利特勤（Yollıg Tigin）撰写。

这些碑铭是双语的。阙特勤碑除突厥文外还有一篇汉文碑文，传统上认为是以唐玄宗的名义撰写的；但突厥文并非汉文的译文，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讲述历史。它叙述了突厥人传说中的起源、帝国的黄金时代、臣属中国的五十年（其时“突厥匐放弃了突厥名号，改用了汉人的名号”），以及在颉跌利施治下的解放。碑文告诫突厥人留在神圣的于都斤山，不要被中国的财富和花言巧语所诱惑。

鄂尔浑河谷自2004年起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阙特勤碑现存于遗址上的突厥博物馆。

暾欲谷

第二突厥汗国的第三大碑铭是暾欲谷碑，由两方石碑组成，位于今乌兰巴托附近纳来哈（Nalaikh）的巴音楚克图（Bayn Tsokto）。暾欲谷（约646—约726）先后辅佐四位可汗，任谋臣和统帅，也是毗伽可汗的岳父。碑文以第一人称讲述他如何协助复兴帝国：“我，贤明的暾欲谷，生于（或：长于）桃花石（Tabgach）之国”，即中国；“突厥人民臣属于中国。”

由于碑文以暾欲谷本人的口吻叙述，其年代被定在他在世期间。确切年代并不确定：通常定在716年后不久，也有学者认为在720年左右或更晚。无论如何，它都比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稍早。

叶尼塞碑铭

如尼文碑铭不仅见于蒙古，更主要见于南西伯利亚的叶尼塞河上游流域，即今天的图瓦和哈卡斯，少量见于阿尔泰、塔拉斯河谷和新疆。哈萨克斯坦语言委员会的普查列出鄂尔浑地区54方、叶尼塞106方、塔拉斯15方、阿尔泰78方；马塞尔·埃尔达尔统计的碑铭总数约为两百方。

叶尼塞碑铭大多是简短的墓志，死者在其中讲述自己的家族、畜群和称号。它们大多被归于叶尼塞黠戛斯人，通常定在8—10世纪，但个别石碑很难断代。其中有些字母与鄂尔浑字形不同。欧洲人见到的第一方古突厥碑铭就来自叶尼塞：阿巴坎附近的乌伊巴特一号碑（Uybat I），由探险家达尼埃尔·戈特利布·梅塞施密特（Daniel Gottlieb Messerschmidt）于1721年发现。

《占卜书》（Irk Bitig）

除石碑外，还有少量如尼文写本流传下来，出自东突厥斯坦和敦煌。其中最重要的是《占卜书》（Irk Bitig），这是用这种文字写成的唯一完整的写本文献。1907年，斯坦因（Aurel Stein）在敦煌附近佛教莫高窟中被封闭的“藏经洞”里发现了它，现藏伦敦大英图书馆。

这是一本58叶的小册子，每页约13×8厘米。古突厥文占104页，以黑墨书写，词间分隔符为红色。全书含65条卦辞。每条开头是三组各一至四个红点，大概是掷三次一枚四面有标记的长骰子（或一次掷三枚这样的骰子）的结果；接着是一幅取自游牧生活的简短画面（檀香树上的一只隼、迷失在荒漠中的一匹马、一位打了胜仗归来的汗），最后是断语“要知道：此为吉”或“凶”。正文结尾说：“现在，我亲爱的儿子们，要知道：这本占卜书是好的。”

据题记，这个抄本写于某个虎年，地点是一座摩尼教寺院；最常见的看法定为9世纪，路易·巴赞（Louis Bazin）则定为930年或942年。抄写者的错误表明，它是一部更古老文本的抄本。卷首和卷末的空白页后来被人用汉文佛教偈颂填满。

破译

鄂尔浑碑铭由瓦西里·拉德洛夫（Wilhelm Radloff，1837—1918）刊布，他是生于德国的学者、俄国突厥学的领军人物。阙特勤碑上的汉文提供了线索：它揭示了石碑是献给谁的、何时所立。然而，首先破译如尼文的是哥本哈根的丹麦语言学家维尔赫尔姆·汤姆森（1842—1927）。

汤姆森确定了这种文字自右向左书写，并认识到其辅音按元音和谐分为两套。据通常的说法，他最初的突破口是täŋri“天”、türk以及从碑铭汉文部分得知的阙特勤之名。1893年12月15日，他在丹麦皇家科学院宣布了自己的成果。拉德洛夫随即发表了最早的译文；汤姆森于1896年发表法文研究《鄂尔浑碑铭的破译》（Inscriptions de l'Orkhon déchiffrées），1922年又发表了更完整的丹麦文译本。

如尼文的终结

744年后，如尼文为继突厥之后统治蒙古的回鹘人所沿用。840年，回鹘汗国被叶尼塞黠戛斯人所灭，回鹘人迁往吐鲁番绿洲和甘肃。在那里，突厥语文献很快改用源自粟特文的回鹘文以及随佛教和摩尼教传入的其他文字书写，10—11世纪起又随伊斯兰教改用阿拉伯字母。如尼文大约从8世纪使用到10世纪，此后便湮没无闻。

今天，古突厥碑铭被视为各突厥民族的共同遗产。例如，2006年起发行的阿塞拜疆5马纳特纸币上就印有鄂尔浑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