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半岛：汉字与谚文

半岛上的汉字

文字从中国传入朝鲜半岛。朝鲜半岛最早的汉字铭文考古证据可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当时中国移民为躲避中国北方的战乱而来到这里；平壤出土过一件秦国青铜戈，刻有公元前222年纪年的汉字铭文。公元前108年至公元313年，半岛北部处于汉朝及其后继政权的管辖之下。口语仍是朝鲜语，汉语只用于书写。

三国时代——北有高句丽，西南有百济，东南有新罗——古典汉文成为学问与政务的语言。成书于1145年的《三国史记》把最早的文字记录定在百济的375年和新罗的545年。佛教随着读书识字一同传播，传统上认为高句丽于372年、百济于384年、新罗于527年接受佛教。百济学者在日本作为汉字教师备受欢迎。

年代确凿的最早的朝鲜半岛古典汉文（hanmun）文本，是广开土大王（好太王，391—413年在位）的碑，立于414年。其子长寿王把它立在父王陵墓旁，靠近当时的高句丽都城，即今中国集安市附近。碑文共1775字，讲述王朝的起源和先王的征战。此碑于19世纪末被重新发现，部分碑文如今已无法辨认。

汉字在朝鲜语中称为hanja，即“汉字”。直到19世纪末，古典汉文一直是朝鲜半岛学术的语言：958—1894年间的科举考试用它作答，朝鲜半岛的史书和朝鲜王朝的官修实录也用它写成。

用汉字写朝鲜语

古典汉文与朝鲜语有根本的差异。汉语的词短小、无屈折变化，语序为主语—动词—宾语；朝鲜语是黏着语，在词干上附加一连串表示格、时态和敬语的后缀，动词位于句末。要书写本族语言，人们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使用汉字：或者取其义，读作一个朝鲜语词；或者纯粹取其音。

这些体系中最古老的称为吏读（吏讀，idu，意为“胥吏的读法”）。文本遵循朝鲜语语序；实词用汉字书写，朝鲜语的词尾和助词则用按读音或按朝鲜语训读选取的汉字书写。例如“不冬”二字，字面意为“不”加“冬”，却不按汉语读，而按朝鲜语读作andʌl（用已废弃的元音ㆍ拼写），意为“不（做）”，相当于现代的않는다 anneunda。传统上把吏读归于7世纪学者薛聪，但更早就已出现类似的写法。吏读主要供胥吏和书吏撰写公文，直到1894年才被正式废止。

诗歌使用乡札（鄕札，hyangchal，意为“乡土的文字”），即用汉字书写整首朝鲜语诗歌，部分取义，部分取音。用这种方式写成的歌谣称为乡歌，现存25首：14首见于13世纪僧人一然编纂的《三国遗事》，11首见于1075年成书的僧人均如（923—973年）传记。例如在《薯童谣》中，公主写作“善化公主主隱”：前四个字按汉字音读作Seonhwa gongju，即“善化公主”；而“主”（意为“主人”）按其朝鲜语训读作敬语后缀-nim，“隱”则纯粹取音，作主题助词-eun。

第三种体系口诀（口訣，gugyeol）是阅读汉文文献的辅助手段：在古典文本的句读之间插入朝鲜语语法词尾，常用汉字的省笔字形书写。例如“爲尼”二字，不按汉语读，而按朝鲜语读作hani，意为“做，因而”：第一个字取其朝鲜语义“做”，第二个字取其音。口诀类似于日本阅读汉文文献的方式（汉文训读），一直沿用到20世纪初。不过，这三种体系都要求熟练掌握汉字，因此始终是受过教育者的专利。

八万块木版与金属活字

朝鲜半岛是印刷术的先驱。高丽王朝（918—1392年）时期刻成了《高丽大藏经》，朝鲜语称“八万大藏经”（Palman Daejanggyeong），意为“八万块木版的大藏经”：这是汉文佛教经典，反刻在木制印版上。蒙古人焚毁第一版大藏经之后，朝廷在13世纪蒙古入侵期间重刻了一版，通常定年为1237—1248年。自1398年起，这81258块木版一直保存在山中的海印寺。其藏经板殿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木版本身则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更引人注目的是金属活字印刷。据文献记载，13世纪上半叶朝鲜半岛已在使用金属活字，但那些印本没有留存下来。现存最古老的金属活字印本是《直指》，全称《白云和尚抄录佛祖直指心体要节》，是白云和尚编集的禅宗（朝鲜语称Seon）祖师语录选集。据其刊记，此书由其弟子于1377年在清州附近的兴德寺印行，比约翰内斯·古腾堡完成其《圣经》早了约四分之三个世纪。

原书两卷，仅下卷存世，且缺第一叶。19世纪末，法国外交官葛林德·普兰西（Victor Collin de Plancy）将它从朝鲜半岛带走；如今它归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所有，2001年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但与欧洲不同，金属活字在朝鲜半岛并没有成为大规模印刷的基础：汉字书写需要数千种不同的活字，印刷主要为宫廷和寺院服务。

世宗

世宗（1397—1450年）是朝鲜王朝第四代国王，1418—1450年在位，至今在朝鲜半岛仍被视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1420年，他重设集贤殿——一个由学者组成的王室机构，现代历史学家将其比作智库。他在位期间，出现了第一部朝鲜本土历法、大型医学和农学汇编以及新的天文仪器。

史料没有记载新文字的创制工作始于何时。按朝鲜历法，1443年十二月（相当于1443年12月下旬至1444年1月下旬），这套大概已基本完成的文字被呈献朝廷。多数学者认为，世宗亲自深度参与了文字的创制；至于他是否如当时的记录所称是唯一的创制者，则存在争议。国王本人对语言很感兴趣，学习过汉语口语，并关注司译院的工作。

早在1444年二月，以崔万理为首的一批集贤殿学者就向国王呈上了措辞激烈的抗议。在他们看来，新文字会使朝鲜背离中华文明——按儒家原则，朝鲜理应尊奉中华——而只有夷狄才用自己的表音字母书写。历史学家还指出了对社会地位的担忧：掌握汉字是一种特权，也是精英的标志。世宗驳回了这些异议，称创制这套文字是出于对臣民的关怀，因而合乎儒家精神，并将崔万理等联署者下狱一日。

1446年九月，这套文字以《训民正音》（訓民正音）一文正式颁布，书名意为“教导百姓的正确字音”，起初这也是文字本身的名称。简短的正文传统上认为由世宗亲撰；以郑麟趾为首的一批学者补写了详尽的解说（《解例》），阐释字母的形状和使用规则。附有解说的版本后来失传，直到1940年才重新出现；它现为韩国国宝，1997年起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发音器官与天、地、人

《训民正音解例》详细说明了字母形状的由来。五个基本辅音描摹发音时发音器官的形状：ㄱ象舌根闭喉，ㄴ象舌附上腭，ㅁ象口，ㅅ象齿，ㅇ象喉。其他辅音由此加画派生，表示“更强”的音：由ㄱ g得送气的ㅋ k，由ㄴ n得ㄷ d、再得ㅌ t，由ㅁ m得ㅂ b和ㅍ p，由ㅅ s得ㅈ j和ㅊ ch。于是，口腔中同一部位发出的音，字母形状也相似。

元音源自中国宇宙观中的三个要素：点ㆍ圆如天，横ㅡ平如地，竖ㅣ直立如人。其他元音都是这三者的组合：ㅏ a是ㅣ右加一点，ㅓ eo是ㅣ左加一点，ㅗ o是ㅡ上加一点，ㅜ u是ㅡ下加一点。元音分为“明”“暗”两类，反映了当时朝鲜语的元音和谐。至于进一步的哲学解释，如语音与五行的联系，现代学者不太重视。

字母不像拉丁字母那样排成一行，而是像汉字一样组合成大致方形的音节块：一个首辅音，元音位于其右侧或下方，底部可能还有一个尾辅音。音节以元音开头时，由不发音的ㅇ填补辅音的位置。今天的19个首辅音、21个元音和27个尾辅音可组成11172个音节，其中常用的只有约两千个。在中古朝鲜语中，音节左侧的点还标示音高：无点为低调，一点为高调，两点为升调。这种标记在16世纪不再使用。

1985年，英国语言学家杰弗里·桑普森（Geoffrey Sampson）把谚文称为“特征文字”（featural script），即字形系统地编码音系特征的文字；谚文是这一类别中最著名的例子。另一些学者反驳说，只有部分字母是这样构造的，而且读者在阅读时并不利用字形的逻辑。世宗的学者们是否受到其他文字的启发，尚有争论；最受关注的假说由加里·莱德亚德（Gari Ledyard）提出，即蒙古统治机构所用的八思巴文的影响。至于音节块的形状受到汉字的启发，则很有可能。

“谚文”：妇女与僧人的文字

世宗试图把新文字引入政务、科举和学校，但态度谨慎，成效有限。第一部重要的谚文作品是《龙飞御天歌》，共125章，歌颂王朝的先祖，1447年刊印。随后是佛教文献，其中有传统上归于世宗本人的赞歌。国王去世后，谚文又在许多领域遭到排挤。

文人仍用古典汉文写作，并把新文字称为eonmun（諺文，即“谚文”），意为“俗语文字”；在朝鲜语中，这一名称带上了贬义色彩。15世纪，谚文主要在首尔的宫廷周围使用，直到16世纪才传播到京城以外。最早的使用者包括无缘接受儒家教育、常在家中学会这种文字的妇女，以及佛教寺院。1504年，暴君燕山君得知有批评其统治的谚文文字在流传，便下令迫害谚文的使用。

谚文还是存续了下来。16世纪，司译院的学者研究它；17世纪，谚文通俗文学繁荣起来，其中包括时调诗歌和小说《洪吉童传》，后者传统上归于许筠（作者归属有争议）。与此同时，拼写也发生了变化：ㅿ和ㆆ等字母到16世纪末已不再使用，ㅇ与ㆁ合并，声调标记消失。谚文成了私人书信、通俗读物和妇女的文字，而官方和学界的朝鲜仍用汉文书写。

国文

转折点出现在19世纪末。19世纪70年代朝鲜对外开放后，谚文开始被视为民族象征，也被称为“国文”（國文）。苏格兰传教士罗约翰（John Ross）在1877年的识字课本中首次用空格分词，并采用横排书写。1894年11月21日，作为甲午改革的一部分，政府宣布谚文为公文的首选文字；同年，古典汉文的科举考试和吏读的官方使用也宣告终结。1896年，完全用谚文书写的报纸《独立新闻》（The Independent）创刊。

“한글”（Hangul，意为“韩之文字”）这一名称约于1910年开始使用，按主流说法是出自语言学家周时经的倡议。日本统治时期（1910—1945年），朝鲜语言文字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朝鲜语研究会于1926年设立了韩文日；该会后更名为朝鲜语学会，1933年发表了《朝鲜语缀字法统一案》，今天朝鲜半岛两国的拼写都以此为基础，其中一项规定是废止元音ㆍ。1942年，学会成员遭到大规模逮捕和拷打。

1940年，人们发现了一部长期被认为已失传的附有解说的《训民正音》，今以收藏者的号命名，称为涧松本。1945年解放和国家分裂之后，两国都以谚文实现了普遍识字。在朝鲜，这种文字自1949年起称为“朝鲜文”（Chosŏn'gŭl），得名于朝鲜对本国的称呼“朝鲜”（Chosŏn）；韩国则使用“한글”（Hangul）这一名称。两种版本字母相同，主要区别在于字母顺序和部分拼写规则。

韩文日

颁布的确切日期不得而知。《训民正音解例》后序署为1446年九月“上旬”；取第十天，即为10月9日。韩文日最早于1926年11月4日庆祝；此后日期几经变动，1945年定为10月9日，这时已可依据重新发现的《解例》来确定。在韩国，韩文日（Hangeullal）是公共假日；1991—2012年间曾不是假日，2012年12月恢复假日地位时举行了庆祝活动。朝鲜在1月15日纪念朝鲜文字日，依据的是1443年与1444年之交文字呈献朝廷的时间。2009年韩文日，首尔光化门广场揭幕了一尊世宗大王铜像，此后这里成为庆祝活动的主要场所。

今天的汉字

直到20世纪，谚文才取代了汉字。很长一段时间里使用的是混合文字：汉字词——即从汉语借入或以汉语词根构成的词——用汉字书写，朝鲜语的词干和词尾用谚文书写。按多数估计，汉字词占词典词条的一半以上（据Ho-min Sohn为50%—65%）；不过各种词典学估计并不一致，批评者指出旧词典中收有许多不用的词，认为这一比例只有30%左右。汉字词主要是专业术语和抽象词语。

在朝鲜，自1949年起文本中不再使用汉字，但学校仍教授汉字。韩国长期在废除与保留之间摇摆：1968年政府宣布了一项五年计划，要把汉字从学校和官方用途中清除，四年后汉字教学又作为选修课恢复。今天，中学把1800个基础汉字作为选修科目教授。报纸在20世纪90年代大多改用谚文；汉字仍作为缩写出现在标题中（中 指中国，韓 指韩国，美 指美国，日 指日本），也见于人名、公文和词典，在词典中用来区分同音词。

朝鲜语与济州语

朝鲜语使用者约8100万（Ethnologue，2020年）。它是朝鲜半岛两国的官方语言，在中国（谚文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官方文字之一）、日本、美国和中亚也有大量使用者群体。它属于规模很小的朝鲜语系。多数语言学家如今否定了早先将其归入阿尔泰语系的尝试；部分学者所主张的与日语的亲缘关系也未得到证明。其祖先的故乡通常被认为在今中国东北一带。

三国时代和统一新罗时期的古代朝鲜语只有片段可知，来自汉字记音。中古朝鲜语通常定为918—1592年；其早期同样只有片段可知，但其晚期——自1446年起——得益于谚文而有详细记录。它有音高重音，世宗的文字用点来标记。现代朝鲜语是黏着语，语序为主语—宾语—动词，并有一套复杂的言语等级体系，动词词尾表达说话人与听话人的关系。两种标准语在某些特征上有差别：例如北方在汉字词中保留词首的r，因此“劳动”在北方是로동 rodong，在南方是노동 nodong。

在南部海岸外的济州岛，人们讲济州语。它与朝鲜语关系密切，但两者的使用者无法相互理解，因此Glottolog将其列为朝鲜语系中的一种独立语言。只有它仍为已废弃的元音ㆍ保留着独立的音。它主要由老一辈使用，2010年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极度危险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