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美尼亚人与格鲁吉亚人

夹在罗马与波斯之间

亚美尼亚位于小亚细亚、美索不达米亚和高加索之间的亚美尼亚高原上，这片土地曾受乌拉尔图统治。从公元前2世纪初起，统治这里的是本土的阿尔塔什斯王朝，后来则是帕提亚阿萨息斯王朝的一个支系。数百年间，这个国家夹在两大强国之间：一边是罗马，另一边是帕提亚帝国，后来是萨珊帝国。387年，两大帝国瓜分了亚美尼亚；约五分之四归波斯，那里的亚美尼亚王国于428年被废除。

亚美尼亚以北是格鲁吉亚诸王国：东部是卡特利，希腊和罗马作家称之为伊比利亚，首都在姆茨赫塔；西部黑海沿岸是科尔基斯。两国都在4世纪皈依基督教：亚美尼亚相传于301年在梯里达底三世国王治下皈依（一些学者倾向于更晚的年代），卡特利则于326年或337年在米里安三世国王治下皈依。在此之前，两国都使用外族的语言和文字书写，主要是阿拉姆语和希腊语：姆茨赫塔附近阿尔马济出土的希腊语-阿拉姆语双语墓碑年代为公元最初几个世纪，亚美尼亚诸王铸造的钱币上则带有阿拉姆语和希腊语铭文。

两种互无亲缘关系的语言

亚美尼亚语在印欧语系中自成一个语族，就像希腊语或阿尔巴尼亚语一样。它与其他印欧语言的亲缘关系被语音变化所掩盖：亚美尼亚语 hayr“父亲”对应拉丁语 pater，因为亚美尼亚语的词首 p 变成了 h。据格沃尔格·贾胡基扬统计，源自原始印欧语的词只留下约1500个；还有许多词借自伊朗语言，首先是帕提亚语。正因如此，亚美尼亚语长期被当作一种伊朗语言，直到1875年海因里希·许布施曼运用历史比较法把伊朗语借词与固有词汇区分开来。一种广为接受的假说（霍尔格·佩德森、安托万·梅耶）认为希腊语是它最近的亲属；这个问题仍无定论。

格鲁吉亚语与明格列尔语、拉兹语和斯万语同属南高加索语系。它与任何其他语系——包括其他高加索语系——的亲缘关系都未得到证实。格鲁吉亚语是黏着语：一个动词可以同时标记主语和宾语，最多可以包含八个语素；过去时及物动词的主语采用作格；没有语法性别，也没有冠词；20到99的数字以二十为单位计数。格鲁吉亚语中 mama 意为“父亲”，deda 意为“母亲”；与其他语言中儿语词的相似纯属巧合。

马什托茨与亚美尼亚字母

亚美尼亚史料一致认为，亚美尼亚字母是梅斯罗布·马什托茨（约361—440年）创制的。主要史料是他的学生科留恩在440年代撰写的传记。马什托茨通晓希腊语、波斯语和叙利亚语，曾在瓦加尔沙帕特的王宫任职，后来成为修士和传道者。当时亚美尼亚的教堂诵读的是希腊语和叙利亚语经书，经文必须经过口译。

在卡托利科斯（大教长）萨哈克·帕尔特夫和国王弗拉姆沙普赫的支持下，他着手为亚美尼亚语寻找一种文字。据科留恩记载，他先尝试了一位名叫达尼埃尔的叙利亚主教所保存的字母（即所谓“达尼埃尔字母”），但发现并不够用。随后他前往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埃德萨和萨莫萨塔；他在那里完成了一套36个字母的字母表，一位名叫鲁菲努斯的希腊书吏为这些字母定下了最终字形。按照传统，这发生在405年；亚美尼亚语言学家赫拉奇亚·阿查良则推定为404年。

此后，马什托茨创办学校，让年轻人学习新文字，并派学生前往埃德萨、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里亚等学术中心获取希腊语抄本。《圣经》先从叙利亚语译出，后来又根据希腊语《七十士译本》重译；这个约于434年完成的译本至今仍为亚美尼亚教会所使用。马什托茨于440年去世，葬于奥沙坎。亚美尼亚教会将他尊为圣人，在“圣翻译家节”将他与其他几位圣人一同纪念。

以希腊字母为范本

亚美尼亚文字是真正的全音素字母：与叙利亚文字或巴列维文字不同，它像希腊字母一样，为所有元音都设有单独的字母。按照主流观点，希腊字母也是它的范本。字母的排列顺序大体遵循希腊字母表，希腊语所没有的音（如 ž、x、c 或 č）的字母则插在其间；某些字母的形状，如 թ、փ 和 բ，也令人想起希腊字母 θ、φ 和 β。另一些学者还在巴列维文字或叙利亚文字中寻找其范本；马什托茨究竟如何设计字形，至今不得而知。

这些字母也像希腊字母一样用作数字：前九个表示个位数，接下来九个表示十位数，然后是百位数和千位数，直到 Ք = 9000。中世纪时又增加了两个字母——表示 o 的 Օ 和表示 f 的 Ֆ，字母表由此达到38个字母。最古老的字体是 erkatagir 大写体（“铁字”）；从10世纪起，由它发展出较圆的 bolorgir 体——16世纪以后印刷字体的基础——以及其他草写体。苏维埃亚美尼亚在1920年代改革了正字法。海外亚美尼亚人（他们大多说西亚美尼亚语）和伊朗的亚美尼亚人则继续使用传统正字法。

古典亚美尼亚语（Grabar）：译者和学者的语言

5世纪的亚美尼亚语称为 Grabar，意为“书面语”，是亚美尼亚语最早有文献记载的形式。马什托茨的学生们不仅翻译了《圣经》，还翻译了礼仪书、宗教会议的教令以及希腊和叙利亚教父的著作。有些著作只有亚美尼亚语译本留存：例如优西比乌《编年史》的第一部分（《年代学》），其希腊语原文只剩残篇，完整的内容仅见于亚美尼亚语译本。与此同时，本民族的原创文学、史学和哲学也发展起来，亚美尼亚传统把5世纪视为黄金时代。

直到19世纪，Grabar 一直是书面语；就连第一份亚美尼亚语期刊《阿兹达拉尔》（Azdarar，1794年起在印度马德拉斯出版）也是用 Grabar 刊印的。与此同时，亚美尼亚口语已经发生变化，19世纪形成了两种新的书面标准语：以第比利斯、后来以埃里温为中心的东亚美尼亚语，以及伊斯坦布尔的西亚美尼亚语。Grabar 至今仍是亚美尼亚教会的礼拜仪式语言；在历史比较语言学中，它是构拟原始印欧语的重要证据。

马特纳达兰

亚美尼亚抄本留存下来的数量格外多，尽管许多已毁于战火：据中世纪历史学家斯捷潘诺斯·奥尔贝良记载，1170年塞尔柱人在巴加贝尔德要塞焚毁了一万多部抄本。抄本保存在各大修道院的图书馆中，如哈格帕特、萨纳欣或塔特夫。在亚美尼亚语中，这样的图书馆称为 matenadaran，意为“藏书之所”；这个词的两个组成部分都源自中古波斯语。

今天最大的收藏在埃里温的马特纳达兰——梅斯罗布·马什托茨古代手稿研究所。其核心是1920年收归国有的埃奇米阿津大教长座图书馆；研究所本身成立于1959年，1962年起以马什托茨命名。它收藏约23000部亚美尼亚语及其他语言的抄本和残片，其藏品自1997年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可能出自7世纪的《韦哈莫尔福音书》被视为最古老的完整亚美尼亚语书籍；887年的《拉扎里安福音书》（以莫斯科的拉扎列夫学院命名）也是馆藏中最古老的书卷之一。989年的《埃奇米阿津福音书》装有6世纪的象牙封面。

格鲁吉亚文字的开端

格鲁吉亚文字自5世纪起有文献可考。大多数学者把它的创制与卡特利的基督教化联系起来，因此它最有可能产生于米里安三世国王皈依与现存最早的铭文之间。从一开始，它就用于翻译《圣经》和教会文献，译者是在格鲁吉亚和巴勒斯坦的修士。卡赫季地区内克雷西出土的一些残缺铭文，列万·奇拉什维利在1980年代将其定为公元前2或前1世纪，但其他学者不认为它们有那么古老。

现存最古老的格鲁吉亚语铭文并非出自格鲁吉亚，而是出自圣地。1952年，意大利考古学家维尔吉利奥·卡尼奥·科尔博在伯利恒以北约2公里的比尔库特（Bir el Qutt）发掘出一座格鲁吉亚修道院，其马赛克地面上有四处阿索姆塔夫鲁利体铭文。其中两处按惯例定为约430年；按通常的解读，其中一处提到了伊比利亚人彼得——一位格鲁吉亚王子，后来成为修士——当时用的还是他的世俗名字马鲁安。这一年代判定依据的是铭文中提到的人物，并非完全确定。留存下来的铭文保存在耶路撒冷的圣地博物馆（方济各会圣经学院）；带有马鲁安名字的那处铭文已经遗失。在格鲁吉亚本土，最古老的铭文在第比利斯西南的博尔尼西锡奥尼大教堂：据其中一处铭文记载，教堂于波斯国王卑路斯在位第20年开工，15年后完工，即493/494年。

三种字体，一套字母

在历史上，格鲁吉亚语先后用三种字体书写，它们的字母名称和顺序都相同，并且都从左向右书写。最古老的是5世纪起使用的阿索姆塔夫鲁利体（“大写字母”，又称姆尔格夫洛瓦尼体，“圆体”）：字母高度相同，由曲线和直角构成。9世纪，它发展成倾斜、更有棱角的努斯胡里体；这种字体最古老的铭文（835年）在阿特尼锡奥尼教堂，最古老的抄本则可追溯到864年。用努斯胡里体书写、标题和段首用阿索姆塔夫鲁利体大写字母的教会抄本，称为胡楚里体（“教士字体”）。

第三种字体姆赫德鲁利体（“骑士的、军人的”）出现于10世纪；其最古老的铭文（982年）也在阿特尼锡奥尼教堂。它起初用于世俗用途，例如11世纪巴格拉特四世的王室特许状；19世纪随着印刷术的普及，它成为格鲁吉亚语日常使用的唯一字体。字母表原有38个字母；1879年由伊利亚·恰夫恰瓦泽创立的格鲁吉亚人识字推广协会删去了五个多余的字母，留下了今天使用的33个。姆赫德鲁利体不区分大小写；称为姆塔夫鲁利体的大写字形只用于全大写的文本，并于2018年加入 Unicode。201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格鲁吉亚三种字体的活态文化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字母的顺序和数值与希腊字母一致：排在第六位的 vin 数值为6，与希腊字母 digamma 相同；排在第八位的 he 对应希腊字母 eta；数值为60的 hie 对应希腊字母 xi。希腊语所没有的音的字母，如 š、č、c、x 或 ǯ，大多排在末尾。阿索姆塔夫鲁利体用 ႭჃ（o + w）这对字母书写 u 音，与希腊语的 ου 相同；在努斯胡里体中，这对字母合成了一个字母。

古格鲁吉亚语

最早文献的语言称为古格鲁吉亚语（5—11世纪）。在其最早的层次（5—8世纪）中，可区分出汉梅蒂（Khanmeti）和海梅蒂（Haemeti）两种变体，得名于动词前缀 kh- 或 h-，而在后来的古典古格鲁吉亚语中，这个位置上是 h-、s- 或者什么也没有。这一时期只留下约十几处铭文和八部宗教文献抄本，而且常常是重写本，即原有文字被刮去后重新书写的羊皮纸。最古老的文学作品是《圣女王舒沙尼克殉难记》，相传为5世纪的雅各布·楚尔塔韦利所作。

从一开始，格鲁吉亚修士就在国外活动：在巴勒斯坦，在西奈山的圣凯瑟琳修道院，从10世纪起又在阿索斯山，格鲁吉亚人在那里创建了伊维龙修道院。古格鲁吉亚语一直是格鲁吉亚东正教会的语言，现代格鲁吉亚人大体上能够读懂。11—12世纪，它让位于中古格鲁吉亚语，后者最著名的作品是绍塔·鲁斯塔维里12世纪的史诗《虎皮武士》。最早（部分）用格鲁吉亚语印刷的书籍出现于1629年。

高加索的第三种文字

科留恩还把一种为高加索阿尔巴尼亚人创制的文字归功于马什托茨。高加索阿尔巴尼亚人生活在今阿塞拜疆和达吉斯坦南部，说一种东北高加索语言。这种文字从5世纪使用到12世纪，后来被遗忘。直到1937年，格鲁吉亚学者伊利亚·阿布拉泽才在马特纳达兰所藏的一部对照多种字母的15世纪亚美尼亚语抄本（第7117号）中发现了它的字母表。1947—1952年，明盖恰乌尔的发掘又出土了一些简短铭文。

连贯的文本则只在西奈山的圣凯瑟琳修道院中被发现：1996年，格鲁吉亚学者扎扎·阿列克西泽在若干重写本的格鲁吉亚语文字下面，辨认出用阿尔巴尼亚文字书写的底层（1997年公布）。其中有经课集和《约翰福音》的残篇，于2008年由阿列克西泽、约斯特·吉佩特等人刊布；正是有了这些残篇，这种语言如今才大体能够读懂。这套字母有52个字母，据吉佩特的看法，其结构对亚美尼亚字母的依赖，正如亚美尼亚字母对希腊字母的依赖。约有8000人使用的乌迪语被认为是高加索阿尔巴尼亚语最后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