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特人

凯尔特人是谁

对语言学家来说，凯尔特人首先是说凯尔特语言的人。希腊人称他们为Keltoi（约公元前500年米利都的赫卡泰俄斯的残篇中就已提到他们，公元前5世纪的希罗多德也提到过），罗马人称他们为Celtae或Galli，定居小亚细亚的那一支则称为Galatae。他们从未建立统一的国家：他们是许多部落和部落联盟，彼此由亲缘相近的语言、宗教观念和相似的物质文化联系在一起。

考古学家把凯尔特人与早期铁器时代的哈尔施塔特文化（约公元前800—前450年）联系起来，尤其是与较晚的拉坦诺文化（约公元前450年至罗马征服）联系起来；拉坦诺文化得名于瑞士纳沙泰尔湖畔的拉坦诺遗址。不过，把一种考古学文化等同于一种语言，始终是一种解释；凯尔特语言起源于何时何地，至今仍有争论。

约公元前400年，高卢部落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部（按传统看法，其中包括定居在博诺尼亚一带的波伊人）；公元前3世纪，凯尔特人深入巴尔干，并于公元前278/277年进入小亚细亚内陆，来到今安卡拉一带，这一地区因他们而得名加拉太。直到公元4世纪，教父哲罗姆还写道，加拉太人有自己的语言，几乎与摩泽尔河畔特雷维里人的语言相同。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生活在伊比利亚半岛，今天海岛凯尔特人的祖先则生活在不列颠和爱尔兰。

凯尔特语言

凯尔特语言是印欧语系的一个语族，与意大利语族（拉丁语）、日耳曼语族和斯拉夫语族等并列。古代的大陆凯尔特语言——高卢语、勒蓬蒂语、凯尔特伊比利亚语和加拉太语——只见于铭文、名字以及古典作家引用的词语，而且都已消亡。海岛凯尔特语言分为盖尔亚支（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马恩语）和布立吞亚支（威尔士语、康沃尔语、布列塔尼语）。

凯尔特语言的一个典型特征是印欧语的p脱落：凯尔特语前缀ro-对应拉丁语的pro-。根据印欧语kʷ的演变，凯尔特语言传统上分为保留了它的“Q凯尔特语”（凯尔特伊比利亚语、爱尔兰语）和把它变成p的“P凯尔特语”（高卢语、威尔士语）。因此，“儿子”在爱尔兰语中是mac，在威尔士语中却是mab（更早是map）；凯尔特伊比利亚语的连词-kue“和”则与拉丁语的-que相当。这种划分是否反映了谱系关系，仍有争议：另一些学者强调爱尔兰语和威尔士语的共同创新，把它们合为海岛凯尔特语支。

大陆凯尔特人从未创造出自己的文字。他们开始书写时，借用了邻族的文字：在阿尔卑斯山区用伊特鲁里亚字母，在西班牙用伊比利亚文字，在高卢先用希腊字母，后用拉丁字母。在爱尔兰，公元最初几个世纪里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字——欧甘文。

最古老的铭文：勒蓬蒂语

关于凯尔特语言的最早证据来自卢加诺以及科莫湖和马焦雷湖一带。当地所说的勒蓬蒂语见于约140篇用卢加诺字母书写的铭文，卢加诺字母是源自伊特鲁里亚文字的北意大利字母之一。最古老的铭文出自卡斯泰莱托提契诺（Castelletto Ticino），年代为公元前6世纪，塞斯托卡伦代（Sesto Calende）的一些铭文也许可以早到公元前7世纪。铭文的作者被认为属于戈拉塞卡文化。

卢加诺字母不区分浊塞音和清塞音：P既表示p也表示b，T表示t和d，K表示k和g。大多数铭文是墓碑和器皿上的名字，常带有pala一词，意为“（墓）石”。最长的一篇刻在科莫附近普雷斯蒂诺出土的一块石块上，年代约为公元前480—前450年，从右向左书写：uvamokozis plialeθu uvltiauiopos ariuonepos sitis tetu。这是一篇献辞：开头是献纳者的名字Uvamokozis，结尾是动词tetu“献给了”；sitis被认为意为“座位”（比较拉丁语sedes）。其余词语的意思尚有争议，勒蓬蒂语究竟是一种独立的语言还是高卢语的早期形式，也有争议。

凯尔特伊比利亚语与来自伊比利亚的音节

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生活在今西班牙内陆，在杜罗河、塔霍河和埃布罗河上游之间。他们的语言见于近200篇铭文和约300件较短的记录，年代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1世纪，大多用凯尔特伊比利亚文字书写（这是凯尔特伊比利亚人改造东北伊比利亚文字而成的），也有一部分用拉丁字母书写。

伊比利亚文字是一种半音节文字：元音以及l、n、r、s等辅音各有自己的字母，但塞音只用音节符号书写——一组符号表示ba、be、bi、bo、bu，另一组表示ta、te、ti、to、tu，依此类推。凯尔特伊比利亚语的辅音丛很难用这样的文字来书写。

最长的凯尔特伊比利亚语文本刻在萨拉戈萨附近博托里塔（古代的康特雷比亚·贝莱斯卡，Contrebia Belaisca）出土的铜板上，年代为公元前1世纪初。其中三块（博托里塔第一、第三和第四号）是凯尔特伊比利亚语，博托里塔第二号是拉丁语。小型青铜“友好信物”（tessera hospitalis）也很常见，它们用来确立个人或社群之间的友好盟约。最后的凯尔特伊比利亚语文本，例如佩尼亚尔瓦德比利亚斯塔尔（Peñalba de Villastar）圣所中以拉丁字母书写的岩刻，年代为公元1世纪；这种语言大概在200年前后消亡。

用希腊字母书写的高卢人

高卢语是记录最多的古代凯尔特语言。它见于约800篇铭文（其中许多残缺不全：献给神的献辞、墓志、陶器和钱币上的文字），见于人名和地名，也见于古典作家记录的词语。在高卢南部，高卢人开始用希腊字母书写高卢语，这是他们从马萨利亚（今马赛，约建于公元前600年）的希腊人那里学来的。希腊字母书写的高卢人名始见于公元前3世纪，真正的铭文始见于公元前2世纪。据《高卢铭文汇编》（Recueil des inscriptions gauloises），高卢语铭文（不含钱币）中近四分之三用希腊字母书写。

希腊字母一直传到了遥远的北方。恺撒在《高卢战记》（I, 29）中写道，公元前58年在赫尔维蒂人的营地里发现了用希腊字母书写的名册，上面列出了所有出发的人：共36.8万人，其中波伊人3.2万人。直到公元前1世纪中叶，高卢钱币上的铭文一直以希腊字母为主。罗马征服高卢（公元前58—前50年）之后，高卢人改用拉丁字母，并增加了一个带横杠的D，即tau gallicum（“高卢tau”），用来表示一个近似ts的音。

高卢语让位于拉丁语，大概在6世纪消亡。它在法语中留下了约150—180个词，大多与乡村生活有关；如果算上方言词，约有400个。

科利尼历

最著名的高卢语文本是1897年在安省科利尼（里昂东北约80公里）发现的历法，同时出土的还有一尊青铜雕像的残片，很可能是玛尔斯神像。这块铜板原为134.8 × 78厘米，现存73块残片，约占整体的40%。它很可能制作于公元2世纪末，但抄写错误表明历法本身更为古老。它以拉丁大写字母书写高卢语，并使用罗马数字。

这部历法是阴阳历：它的五年周期有62个月，其中60个普通月和两个闰月，闰月用来弥补太阴年与太阳年之间的差额。各月有30天或29天，分别标为MAT或ANM(AT)。通过与中古威尔士语mad“好”比较，这两个词被解读为“吉”和“不吉”，但它们也可能只是“完整”和“不完整”的意思。每月中间有ATENOVX一词，也许意为“更新”，每一天都有一个插钉用的孔。

月份名称在海岛凯尔特语言中有对应词。第一个月Samonios与古爱尔兰语samain（11月1日的节日，即现代爱尔兰语的Samhain）同源；第七个月Giamonios与giamos“冬天”一词同源。

铅板上的诅咒

最长的高卢语文本写在法国南部洛斯皮塔莱迪拉尔扎克（L'Hospitalet-du-Larzac）出土的一块铅板上，这块铅板1983年发现于一座墓中，年代约为公元100年。它以罗马草书书写，有1000多个字母，约160个词，末尾已经缺失。它无法确切翻译，但显然是一群女人对另一群女人施下的诅咒，后者以一位名叫塞维拉·特尔蒂奥尼克纳（Severa Tertionicna）的女人为首；她的名字结合了罗马名字Severa和Tertio以及高卢语后缀-ikno-，这个后缀用父名构成名字。铅板现藏米约的博物馆。

第三长的是沙马利埃尔（Chamalières）铅板，1971年在一处治病的泉水边发现，年代在公元前50年到公元50年之间。它只有约6 × 4厘米，却刻有十二行文字，约60个词。它向马波诺斯神祈求，结尾是重复三次的套语luge dessumiis，一些学者把它与卢古斯神联系起来。它是诅咒还是求治的祷文，仍有争议。

高卢语也出现在一些短小的文字中：显然是求婚者送给姑娘的纺锤轮上，蒂奥库尔（Thiaucourt）的一枚金戒指上，以及拉格罗弗桑克（La Graufesenque）陶工的清点单上，后者列出了从cintus“第一”到decametos“第十”的高卢语序数词。

波伊人与波希米亚的名称

波希米亚的拉丁语名称Bohemia和德语Böhmen都来自Boiohaemum这个名字。它最早于公元前后由斯特拉波以希腊语记录（Βουίαιμον），随后见于维莱伊乌斯·帕特尔库卢斯和塔西佗的著作；塔西佗是唯一明确把它与波伊人联系起来的古代作者，他指出，尽管居民已经更替，这个名字仍然保留了下来。通常把它解释为凯尔特-日耳曼复合词，意为“波伊人的家园”：凯尔特语Boio-加上日耳曼语*haima-“家，住所”。在中古德语中，它作Bêheim。

波伊人生活在今波希米亚，这是传统看法，但并非没有争议。一些学者（米克洛什·绍博，Miklós Szabó）认为波伊人的故乡更可能在斯洛伐克西南部；另一些学者（弗拉基米尔·萨拉奇，Vladimír Salač）认为Boiohaemum是一个日耳曼语名称，并不能证明波伊人原来的故乡在哪里，尽管萨拉奇本人仍把它定在波希米亚盆地。另一些波伊人群体见于意大利北部的博诺尼亚（博洛尼亚）一带和多瑙河沿岸。公元前58年，波伊人加入赫尔维蒂人向高卢进军；他们战败后，恺撒把他们安置在埃杜依人中间。

奥皮杜姆、钱币和一尊石雕头像

从公元前2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起，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兴建了奥皮杜姆（oppida）：占地数十公顷、设有作坊和贸易的设防聚落。主要的有贝龙卡河口对面伏尔塔瓦河上方山嘴上的扎维斯特、尼日博尔附近的斯特拉多尼采、塞德尔查尼附近的赫拉扎尼、内维耶日采、特日索夫和捷克洛蒂采，在摩拉维亚则有普罗斯捷约夫附近的旧赫拉迪斯科和霍斯廷。它们的经济以黄金和石墨以及远程贸易为基础，琥珀也是贸易品之一。一些捷克河名，例如伊泽拉河，也被认为源自凯尔特语，但这类词源并不确定。

奥皮杜姆中铸造钱币。最早的金币仿照马其顿的斯塔特；后来以杯形金币为主，捷克语称duhovky，德语称Regenbogenschüsselchen，意为“彩虹杯”（民间相信它们出现在彩虹触地的地方），此外还有所谓的贝壳斯塔特。把它们归于波伊人，是一种基于Boiohaemum等于波希米亚这一等式的惯例。中欧的钱币直到公元前1世纪才出现文字：布拉迪斯拉发出土的大型银币上有拉丁字母书写的名字，其中最著名的是BIATEC。

拉坦诺时期的波希米亚还产生了凯尔特艺术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1943年在拉科夫尼克区姆舍茨凯热赫罗维采（Mšecké Žehrovice）发现的石雕头像。这名戴着项圈（torc）、留着八字胡、眉毛卷曲的男子，被不同地解释为德鲁伊、英雄或受崇敬的祖先；这些说法都不确定。

欧甘文：由刻痕构成的文字

在罗马统治从未到达的爱尔兰，产生了一种自己的文字：欧甘文。最早的铭文约属公元4世纪，大多数属5至6世纪。这类铭文约有380—400篇，主要分布在爱尔兰西南部的芒斯特省（科克郡和凯里郡的石碑占爱尔兰欧甘石碑的60%），另一些见于威尔士、马恩岛、康沃尔、德文和苏格兰。它们的语言是原始爱尔兰语，即爱尔兰语最早的有记录形式，在苏格兰则可能还有皮克特语。

字母由一条主干线上的一到五道刻线或刻痕构成，在石碑上，主干线就是石头的棱边。二十个基本字母分为四组（aicme），每组五个：主干线一侧的刻线、另一侧的刻线、斜穿主干线的刻线，以及表示元音的刻痕。文字沿棱边向上读，较长的铭文则越过顶端再向下读。铭文几乎都只是固定格式中的名字：X MAQI Y，“Y之子X的（石碑）”，常带有MUCOI，“……氏族的”。

大多数学者认为，欧甘文是以拉丁字母为蓝本创制的，也许是通过与罗马不列颠的接触。有些字母表示到5世纪已不再发音的音，因此这种文字可能比现存的石碑更古老，最初也许是写在木头上的。拉丁字母采用之后，欧甘文仍有人传授，在抄本中一直出现到16世纪。

中世纪爱尔兰的论著，例如《学者入门》（Auraicept na n-Éces），把字母名称解释为树木的名称，因此有了现代“树木字母”的说法。按照达米安·麦克马纳斯（Damian McManus）的看法，这是后来的解释：二十个名称中，至多八个真是树名，可以确定的有beith（桦树）、fern（桤木）、sail（柳树）、dair（橡树）、coll（榛树）和onn（白蜡树）。所谓德鲁伊树历的观念由罗伯特·格雷夫斯在《白色女神》（The White Goddess，1948）中传播开来，经不起学术检验。

海岛凯尔特语言至今

随着基督教的传入，爱尔兰语开始用拉丁字母书写。古爱尔兰语（约600—900年）主要保存在注释中，即爱尔兰修士带到欧洲大陆修道院的拉丁文抄本页边和行间的批注；最著名的是维尔茨堡的《保罗书信》注释和米兰注释，两者都属8—9世纪。爱尔兰文学十分丰富，但《库利夺牛记》（Táin Bó Cúailnge）等伟大史诗只保存在12世纪及以后的抄本中。

古爱尔兰语是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和马恩语的祖先；布立吞语则发展出威尔士语、康沃尔语和布列塔尼语。按主流观点，布列塔尼语并非源自高卢语：它是中世纪早期由来自不列颠的移民带到阿莫里卡（今布列塔尼）的。康沃尔语和马恩语作为母语已经消亡（最后的母语者通常定在1777年和1974年），如今正在复兴。

在2021年人口普查中，威尔士有53.8万人（17.8%）表示会说威尔士语。在爱尔兰共和国2022年的人口普查中，有187万人报告具有一定的爱尔兰语能力，其中约79万人表示说得很好或较好。据2024年的一项调查，布列塔尼语的使用者约有10.7万人（2018年仍约有20万人）；据2022年人口普查，苏格兰盖尔语的使用者约有7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