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丁语到罗曼语

一种从未中断的语言

拉丁语并不像伊特鲁里亚语那样消亡——后者的使用者逐渐转用了另一种语言。意大利、高卢、伊比利亚和多瑙河沿岸的人们一代代把自己的语言传给子女，从未中断；它只是在一代又一代之间不断变化。没有人能经历这样一天：从这天起不再说拉丁语，而开始说法语或西班牙语。“拉丁语”与“罗曼语”之间的界线是事后划定的，划在变化积累到足以让人察觉并记录下来的地方。

罗曼语延续的是口语拉丁语，而不是文学作品中那种规范的书面形式。两者始终并存：书面拉丁语变化缓慢，并由学校加以维护，口语则变化得更快。但它们并不是两种语言。匈牙利拉丁语学者约瑟夫·赫尔曼（József Herman）和今天的大多数学者一样强调，书面拉丁语与口语拉丁语之间、受过教育者与普通人的言语之间，从来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一个连续的语域谱系，和任何语言一样。

我们怎样知道人们当时如何说话

口语拉丁语并没有被有意地记录下来，因此我们只能间接地了解它。它透过以下材料显露出来：铭文中的错误，如庞贝城墙上或铅制诅咒板上的文字；私人信件和账目；不大讲究文体的医学或兽医专业著作；早期基督教文献；借入邻近语言（如巴斯克语、阿尔巴尼亚语或威尔士语）的拉丁语词的读音；最后还有罗曼语本身——通过比较它们，可以看出它们的共同来源听起来一定是什么样子。

语法学家的抱怨尤其有价值。其中最有名的是所谓《普罗布斯附录》（Appendix Probi）：一份包含227个词的清单，格式为“正确，而非错误”，如speculum non speclum。它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附在一部署名为1世纪语法学家马库斯·瓦勒里乌斯·普罗布斯的论著之后流传下来，尽管普罗布斯几乎肯定不是它的作者。它很可能编于罗马，按照主流看法是在3世纪或4世纪；确切年代有争议。它仅凭一份受过水渍的7世纪或8世纪抄本为人所知，该抄本可能制作于博比奥修道院，现藏那不勒斯。作者本想根除错误——却因此记录下了人们实际的说法。

帝国瓦解，语言也随之分化

只要罗马帝国存在，行政、军队、贸易、旅行和教育就把拉丁语维系在一起；在一地开始的变化会传播到别处。据赫尔曼等人的研究，5世纪的书面拉丁语看起来仍非常统一，地区差异只有通过对铭文的细致统计分析才能显现出来。5世纪期间，帝国西半部瓦解为若干日耳曼王国，476年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被废黜。维系语言统一的纽带松弛了。

不过，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某一个年份，而是随后的几个世纪。7世纪和8世纪，阿拉伯人征服了北非和伊比利亚半岛的大部分地区，地中海周围各罗曼语地区之间的联系进一步被切断；正是从7世纪起，拉丁语文献中的地区差异明显增多。新统治者的语言也留下了痕迹——例如，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表示“战争”的词（guerre、guerra）就来自日耳曼语——更早居民的语言同样如此。不过，它们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语音和语法，需要逐例判断，而且往往仍有争议。

拉丁语并非处处都得以保存。在不列颠、北非和摩泽尔河谷，中世纪期间其他语言取代了它。在巴尔干，它大部分被斯拉夫语言排挤；它延续在罗马尼亚语及其亲属语言阿罗马尼亚语、梅格莱诺-罗马尼亚语和伊斯特拉-罗马尼亚语之中，并在亚得里亚海沿岸以达尔马提亚语的形式保存下来——达尔马提亚语最后一位已知使用者、克尔克岛的托内·乌达伊纳（Tuone Udaina）于1898年去世。

规则的音变

语音并不是随意变化的，而是有规律地变化：某一音变在特定地区和时期内，会影响到该音处于相同位置的每一个词。正因如此，才能可靠地把罗曼语词与其拉丁语来源对应起来。有些变化为全部或几乎全部罗曼语所共有：到5世纪，长短元音的区别已经消失，h和较长词的词尾-m也已脱落。另一些变化只发生在部分地区。

古典拉丁语中的c一律读作k。但在e和i之前，k逐渐发生了变化，于是caelum“天空”在意大利语中成为读ch音的cielo，在法语ciel和葡萄牙语céu中读s，在西班牙大部分地区的西班牙语cielo中读[θ]（如英语的th），在罗马尼亚语cer中读ch。只有边缘地区的语言避开了这一变化：撒丁语洛古多罗方言（chenàre“吃晚饭”，来自拉丁语cenare）至今保留k，现已消亡的达尔马提亚语（kenúr）也是如此。

辅音组ct在各地的发展各不相同：拉丁语noctem变成了意大利语notte、西班牙语noche、葡萄牙语noite、法语nuit和罗马尼亚语noapte。在西部，元音之间的清辅音弱化了（vitam“生命”变为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vida、法语vie，而意大利语为vita）；分界线是一束方言差异，大致从拉斯佩齐亚到里米尼横贯意大利，称为拉斯佩齐亚-里米尼线。西部罗曼语还在词首的“s+辅音”之前加了一个元音（scribere > 西 escribir，法 écrire，而意 scrivere，罗 scrie）；西班牙语则把词首的f变成h，随后h又脱落了（farina > harina，filius > hijo）。

格、冠词和新的时态

拉丁语主要通过六个格的词尾来表达句中的关系。词尾-m脱落、部分元音合并之后，许多词尾听起来一样，格系统便崩溃了；介词和较固定的语序接过了它的职能。古典拉丁语说Marcus patri librum dat“马库斯把书给父亲”，意大利语则说Marco dà il libro al padre，字面意思是“马库斯把那本书给那位父亲”。古法语和古奥克语仍区分两个格——主格和间接格，罗马尼亚语至今仍有一个属格与与格共用的特殊形式：casa“那座房子”，而casei“那座房子的、给那座房子”。

拉丁语没有冠词。罗曼语创造了冠词：定冠词来自指示词ille、illa“那个”（意 il、la，西 el、la，葡 o、a，法 le、la），不定冠词来自数词unus、una“一”。罗马尼亚语把定冠词附在词尾，邻近的保加利亚语和阿尔巴尼亚语也是这样：lupul“那只狼”，来自lupum illum。撒丁语用代词ipse构成冠词（su、sa）。842年的《斯特拉斯堡誓言》中，即使在后来的法语必须使用冠词的地方也还没有冠词：pro christian poblo“为了基督教人民”。

新的动词形式也是由短语构成的。cantabo型的古典将来时（“我将唱”）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定式与habere“有”的组合：cantare habeo“我必须唱”变成了意大利语canterò、西班牙语cantaré、葡萄牙语cantarei和法语chanterai。在《斯特拉斯堡誓言》中，这一形式已经完全形成：salvarai“我将保护”，prindrai“我将接受、缔结”。罗马尼亚语的将来时构成方式不同，用的是来自拉丁语volo“我想要”的助动词（voi cânta）。中性大多并入了阳性，但留下了痕迹：意大利语的复数如le uova“蛋”或le braccia“手臂”，延续的是拉丁语中性的-a（ova、bracchia）。

《圣经》注释与图尔会议

8世纪，可能是在高卢北部，有人为拉丁文《圣经》编了一部词汇注释，今称《赖兴瑙注释》（Reichenau Glosses），得名于后来收藏该抄本的博登湖畔赖兴瑙修道院。它用接近当时口语的说法，解释了哲罗姆《武加大译本》中一千多个读者可能已不认识的词和词形：semel“一次”注作una vice，pulchra“美丽的”注作bella，in ore“在口中”注作in bucca，hiems“冬天”注作hibernus。这些注释是用拉丁语写的，但它们是罗曼语词的前身——可比较法语une fois、belle、bouche、hiver。

8世纪末，查理曼和他的学者们——其中首推约克的阿尔昆（Alcuin）——推行了一场教育改革，提倡以较早的典范为基础的更规范的拉丁语。这显示出口语已经离书面语有多远。813年，图尔的主教会议下令把布道词译成“in rusticam Romanam linguam aut Thiotiscam”——即乡村罗曼语或德语——以便人人都能听懂。这是最早明确承认罗曼语口语已不同于拉丁语的表述之一。

1982年，英国罗曼语学者罗杰·赖特（Roger Wright）提出了一个有影响但并未得到普遍接受的假说：他认为，在加洛林改革之前，拉丁语文本是按当地读音朗读的，因此对当时的人来说，书面拉丁语和口语罗曼语是同一种语言，只是采用传统拼写。正是这场引入“照字母”读音的改革，才使拉丁语变成一种独立的学术语言——也由此产生了用另一种方式书写俗语的需要。

最早的俗语文献

有意用法国早期罗曼语写成的最古老的连贯文本，是842年2月14日的《斯特拉斯堡誓言》，保存在查理曼之孙尼特哈德（Nithard）用拉丁语写的《历史》中（详见关于罗马的页面）。尼特哈德用拉丁语句子Romana lingua sic se habet“用罗曼语是这样说的”引出士兵的誓词，又用Teudisca autem lingua“而用德语”引出日耳曼人路易军队的相应誓词。晚约四十年的是《圣女欧拉丽赞歌》（约880年），这是现存最古老的法语诗歌。

在意大利，最早有确切年代的证据是《卡西诺证词》（Placiti cassinesi）：960—963年间就卡西诺山修道院的地产纠纷所作的宣誓证词。960年3月，一名证人在卡普阿的法庭上宣称：Sao ko kelle terre, per kelle fini que ki contene, trenta anni le possette parte sancti Benedicti——“我知道，那些土地，在此处所述的边界之内，三十年来为圣本笃一方所占有”，即归修道院所有。拉丁语的法庭记录以俗语保留了这句话，通常的解释是为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懂。更早的《维罗纳谜语》（8世纪末或9世纪初）处于拉丁语与罗曼语的交界，如何归类尚有争议。

在伊比利亚半岛，最早的证据之一是《圣米扬注释》（Glosas Emilianenses），即写在拉里奥哈的圣米扬-德拉科戈利亚修道院一部拉丁语抄本的行间和页边的批注。它们的年代是10世纪或11世纪；确切年代有争议。除了罗曼语批注之外，其中还有两条简短的巴斯克语注释，通常被列为该语言最古老的书面句子。最古老的有年代可考的葡萄牙语文本之一，是1214年国王阿方索二世的遗嘱。罗马尼亚语的书面记录出现得最晚：现存最古老、能确切断代的罗马尼亚语文本，是坎普隆的内亚克舒（Neacșu）于1521年寄往布拉索夫的一封信。它用西里尔字母书写；拉丁字母在罗马尼亚语中直到19世纪才占上风（正式采用于1860—1862年）。

原始罗曼语：能构拟出什么

对历史语言学来说，罗曼语是一个特例：它们的祖先有文献可考。比较法通常用来构拟原始印欧语或原始斯拉夫语，它也能从罗曼语这些后代语言推导出它们的共同祖先——原始罗曼语，而结果可以拿真实的拉丁语来检验。没有任何文献记载、只作为构拟形式存在的词形用星号标出。

比较表明，构拟能够可靠地捕捉到书面材料所掩盖的语言口语形式：没有长短区别的九个元音，取代了古典拉丁语的十个元音（五短五长），大多数罗曼语又进一步把它们合并为七个；去掉-m的宾格；口语词；甚至从未出现在拉丁语文本中的词。一个例子是*captiare“打猎”，派生自captare“捕捉”：它产生了意大利语cacciare、法语chasser、西班牙语cazar和葡萄牙语caçar。2008年启动的国际项目《罗曼语词源词典》（Dictionnaire Étymologique Roman，DÉRom）正是用这种方法系统地构拟原始罗曼语的核心词汇。

不过，构拟也有其局限。在所有后代语言中都已消失的东西，无法从它们身上恢复：没有人能从罗曼语看出拉丁语曾有cantabo型的将来时、用词尾构成的被动态（amatur“被爱”）或其大部分的格。构拟也给不出确切的年代；它抹平了地区之间和社会群体之间的差异，所捕捉的是各语言分道扬镳前夕的状态，而不是古典时代的拉丁语。因此，原始罗曼语并不等同于“通俗拉丁语”；它是一个模型，从与书面材料相反的一侧去接近口语拉丁语。